在那個年代嚴打背景下,社會治安整體趨嚴。
那一年深秋的月光斜斜切進樓道,任浩楠趴在自家窗臺上,又聽見樓上鐵門“哐當”摔響。
侯國慶的吼聲像把生銹的鋸子,在寂靜的樓道里來回拉鋸:“又偷!褲兜里的大白兔奶糖哪來的?說!”
玻璃震顫著,映出浩楠攥緊的拳頭。
他數著墻紙上的裂紋,聽著天花板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那是鐵衣架抽在皮肉上的悶響。
隔壁張嬸曾偷偷說,樓上孩子他媽在鄉下教書,侯國慶既要上班又要帶娃,皮鞋底都磨穿了兩雙。
第二天清晨,浩楠在校門口撞見李東。
少年脖頸處的淤青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紫色,卻還咧著嘴沖他晃悠鋁制鉛筆盒:“瞧瞧,英雄牌鋼筆!”
盒蓋開合時,浩楠瞥見里面躺著三顆水果糖,糖紙邊緣還沾著半截斷齒――那是前天供銷社柜臺被撬時,散落的玻璃碴劃開的包裝。
暮色降臨時,浩楠故意繞到李東家門口。
鐵門虛掩著,飄出焦糊的飯菜味。
侯國慶的收音機里正播著《法制園地》,聲音蓋不住少年倔強的頂嘴:“反正你眼里只有死去的獎狀!我媽寄來的信你都藏哪了?”
“啪”地一聲脆響,瓷碗碎裂的聲音混著電流雜音,驚得樓道里的燈泡都晃了晃。
周末的集市人聲鼎沸,浩楠在供銷社糖果柜臺前,看見李東把玻璃糖罐往貨架邊緣推了推。
少年的手背貼著創可貼,那是昨天挨打時被衣架掛鉤刮破的。浩楠剛要開口,李**然抓起兩顆高粱飴塞進他口袋:“拿著,別告訴大人。”
轉身時,浩楠看見他后頸新添的抓痕,和侯國慶昨天系的皮帶扣形狀一模一樣。
深夜,浩楠被砸門聲驚醒。
透過貓眼,侯國慶舉著鐵衣架在樓道狂奔,嘴里喊著“小兔崽子別跑”。
月光下,李東單薄的身影掠過樓梯拐角,褲兜里掉出個花布錢包,正是上周百貨商店被盜的失物。
浩楠彎腰撿起錢包時,摸到夾層里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女人抱著蹣跚學步的孩子,背后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樓上那有小偷小摸習慣的孩子,每次被發現后便遭受父親毒打,可即便打得狠,也難以改掉他的惡習。
他父親滿臉愁苦與無奈,四處打聽如何矯正孩子的行為。
周圍鄰居知曉后,也會議論紛紛,有的說該送去派出所讓警察好好教育,有的則感嘆這孩子怕是被當時一些不良風氣帶偏了。
而其他孩子聽聞此事,有的會心生害怕,不敢再犯類似錯誤;有的則可能對那孩子充滿好奇與不解,不明白為什么他總偷東西。
整個社區都因這孩子的事彌漫著一種沉重又有些惶惶的氛圍,大人們更加注重對自家孩子品德的教育,生怕有什么差池。
那一年夏夜的蟬鳴在梧桐樹上炸響,閘口巷的居民們抱著竹制的席子在家屬大院里納涼。
王嬸搖著蒲扇,腕子上褪色的紅頭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我上個月剛攢的布票,鎖在樟木箱里,一覺醒來全沒了。“
她聲音發顫,驚得石桌上的搪瓷缸里,涼茶泛起細密的漣漪。
世和跨坐在二八大杠自行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座下新換的u型鎖。
路燈昏黃的光暈里,能看見他后衣領處縫補的針腳――那是去年抓小偷時,被對方扯破的。
巷口修鞋匠老張頭突然壓低聲音:“百貨公司倉庫昨夜又遭了,聽說是翻院墻進去的,墻上還留著帶血的指紋。“
浩楠攥著書包帶往家走,巷子里的陰影像活物般扭動。
路過五金店時,他看見店主正往鐵門上加裝第三道鎖,鐵鏈與銅鎖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櫥窗玻璃映出他身后模糊的人影,嚇得他拔腿就跑,書包里的鋁制飯盒撞得叮當作響。
深夜,閣樓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世和猛地驚醒,抄起床頭的手電筒沖出門。
月光下,三個黑影正圍著他停在墻根的自行車,其中一人手里的鋼鋸條泛著冷光。
“抓小偷!“他的怒吼驚醒了整條巷子,二樓潑下的洗腳水澆在小偷頭上,搪瓷盆的碎裂聲混著叫罵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野貓。
次日清晨,菜市場擠滿了議論紛紛的人群。賣豆腐的劉瘸子拍著攤位:“我那輛鳳凰牌,鎖在供銷社門口,喝碗豆漿的功夫就沒了!“
他卷起褲腿,露出新添的淤青,“追的時候摔的,眼睜睜看著那小子騎車拐進胡同,車鈴還響得歡!“
街角修鎖匠的生意突然火爆起來。
老師傅戴著老花鏡,在煤油燈下打磨新配的鑰匙,鐵砧上堆著各式各樣被撬壞的鎖芯。
“這月換了三十七把鎖,“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繼續敲打,“可防得住明處的鎖,防不住暗處的手啊。“
暮色再次降臨時,閘口巷家家戶戶亮起燈。
有人在窗臺上擺了碎玻璃,有人用鐵絲加固了防盜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