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爸爸坐在床邊,想跟她講道理,剛開口,浩怡就扯過被子蒙住頭,任淚水肆意流淌,把枕頭浸濕一片。
她在被子里嗚咽著:“你們就是偏心,不要我了……”爸爸的嘆息聲重重砸在她心頭,可倔強的她就是不愿服軟,依舊盤算著明天怎么繼續“找麻煩”,壓根沒瞧見爸爸出門后,抬手抹眼角的動作,和那落寞的背影。
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浩怡仍然十分叛逆,但有所收斂。因為她也發泄得差不多了。也不想讓父母太操心。她不忍看到父母的淚眼。只是心里那道坎兒一直無法逾越。
浩怡背著洗得發白、邊角有些磨損的書包,大步邁進城里這所嶄新又陌生的學校。她身形瘦瘦小小,皮膚是在農村曬出的健康小麥色,頭發簡單束成馬尾,幾縷碎發倔強地垂在臉頰旁。
課堂上,她坐姿筆挺,眼睛像探照燈般緊盯黑板,老師拋出難題,教室里瞬間安靜,同學們面面相覷、抓耳撓腮時,浩怡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唰”地舉手,回答條理清晰、精準無誤,讓老師們頻頻點頭、暗暗稱奇。可一下課,她就恢復“叛逆”模樣,有男生不小心撞了她的書桌,書本散落,對方忙不迭道歉,她卻雙手抱胸,眉頭擰成麻花,大聲嗆道:“長眼睛沒?這么大地方非往我這兒擠!”把那男生噎得滿臉通紅。
考試成績張貼出來,浩怡的名字高高掛在榜首,各科分數耀眼。班主任李老師端詳著成績單,滿心疑惑與好奇,決意去浩怡家家訪。
傍晚,李老師跟著浩怡走過幾條狹窄小巷,來到一處老舊職工宿舍前。敲門后,屋內傳出匆忙腳步聲,浩怡媽媽開門,滿臉拘謹。屋里陳設簡單,桌椅陳舊,墻上貼滿浩怡的獎狀。李老師說明來意,浩怡卻“哼”了一聲,一甩馬尾進了自己狹小臥室,那小臥室是世和專門請人改造的,只聽得浩怡“哐”地關上門,耳朵卻不自覺貼在門板偷聽。
老師輕聲講著浩怡課堂表現,夸她聰慧,又委婉提及性格問題,父母滿臉無奈,連連嘆氣。世和粗糙的手搓著衣角:“這孩子打從鄉下過來,就跟變了個人,主意大得很,我們說啥都不聽。”
冰玉眼眶泛紅,附和道:“老師啊,她學習不用操心,可這性子……往后咋整啊。”
臥室里,浩怡緊咬嘴唇,眼眶微微濕潤,心里五味雜陳,叛逆外殼下那顆心,第一次因老師家訪有了松動。
浩怡慢慢習慣城里的生活,也不像以前那樣叛逆,覺得父母也不容易。
浩楠更不用說,學習不是很麻煩的事,倒覺得很輕松。只要上課認真聽,下課認真完成作業,再看看課外書,玩玩游戲,也是很好的。再說,大院里的雙職工家庭的孩子條件優渥,吃喝玩樂更有家里的資金支持,只顧玩去了,上課不認真聽,作業不認真寫,課外根本不讀書,結果成績令人擔憂。
“哎,你聽說了沒?咱大院新搬來那浩怡浩楠姐弟倆,是半邊戶,打農村來的。”趙嬸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扯著大嗓門開啟了話頭,臉上寫滿了不屑,“瞅那穿的,土里土氣,料子看著就糙。”
“是呀,”錢姨附和道,手里的毛衣針不停歇,“那天我瞅見他倆,說話還一股鄉音呢,跟咱城里孩子可不一樣。我家那小寶,跟他們走一路,我都怕沾了‘土氣’。”
眾人正七嘴八舌貶著,李大爺吧嗒口煙,悶聲說:“可別小瞧嘍,上禮拜學校小考成績出來,浩怡浩楠姐弟倆跟坐火箭似的,一個年級第一,一個年級第三,把老師們都震住了。”
這話像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激起千層浪。“啥?不能吧!”孫奶奶瞪大眼,老花鏡差點滑落,“農村那教學條件,能培養出這么厲害的娃?”
王大哥撓撓頭,滿臉疑惑:“我還想著自家小子輔導下就拔尖了,這下可好,被倆農村娃比下去,邪門!他們哪來的時間、資源學啊?”
一時間,大院議論聲嗡嗡。劉大媽皺著眉琢磨:“沒準是剛來新鮮,一時半會兒撐著股勁,往后學習難了,保不準就不行嘍。”
但接下來幾次考試,浩怡浩楠姐弟倆依舊名列前茅。這下,大伙的議論徹底轉了風向。
“咱得跟人家取取經,我家那小子一寫作業就開小差,人家咋就專注力那么強?”吳媽焦急又誠懇地說著,眼里滿是艷羨。
陳伯伯一拍大腿:“以前真是門縫里看人,把人瞧扁了!農村孩子能吃苦、有韌勁,咱城里孩子嬌生慣養,怕是缺了這股子拼勁。往后,真得多督促自家孩子,別光盯著吃穿用度了。”
打那起,大院里孩子打鬧時,常能聽到家長在旁念叨:“學學那浩怡浩楠姐弟倆,多用功,別整天瘋玩!人家農村來的都能學好,你差啥?”昔日輕蔑化作欽佩,那對從農村來的浩怡浩楠姐弟,成了大院家長嘴里激勵自家孩子的“榜樣標桿”。
那天學校早早放學,老師神情嚴肅地叮囑大家徑直回家,別在路上逗留。
浩楠滿心疑惑,腳步卻不自覺邁向市中心廣場,平日里那是大伙玩耍的地兒,此刻卻烏泱泱圍滿了人。
湊近一瞧,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荷槍實彈的警察押著一串犯罪嫌疑人走來,他們耷拉著腦袋,雙手被銬在身后,腳步踉蹌。
打頭那幾個,頭發亂蓬蓬,衣服皺巴巴,臉上還有淤青,眼神閃躲不敢直視眾人。我身旁的同學倒吸涼氣,緊緊拽住我的衣角。
公判開始,法官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在廣場上空回蕩,罪名一項項砸下――盜竊、搶劫、流氓……那些詞陌生又可怖。
有個瘦高罪犯,聽到判決時腿一軟,差點栽倒,被警察迅速架住。人群里有人怒罵,有人輕嘆,嗡嗡的議論聲鉆進耳朵。
浩楠看到這個場景,起初是害怕,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緊緊攥著書包帶,生怕被這緊張氛圍吞噬。可看著罪犯被懲處,又莫名覺著安心,像是有張無形的安全網在撐開。
回家路上,同學們嘰嘰喳喳,既興奮于見證“大場面”,又都暗暗發誓要守規矩、好好學習,誰也不想跟那些罪犯沾一點邊,只盼日子能平平靜靜,街頭巷尾不再有這些駭人的事兒。
他想起以前放學路上在公交車站打架的一幕,下著雨,天空陰暗,透過雨簾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相互撕打,動作迅猛,吶喊聲頻頻傳來,路上行人稀少,車輛也沒幾部,浩楠不敢停留,快速離開,心里想著千萬別出人命。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呢?非要動手不可嗎?
后來經常聽說誰誰誰進去了,那就是被捉,被判,有的是二進宮,有的是三進宮,進進出出成了家常便飯。
孫樊六的哥哥孫樊五就是這樣的。
還有浩楠樓上的那個,也常常被父親毆打,因為他經常在外偷偷摸摸,因為年紀小,不能關押,責令家長嚴加管教。
有時候,樓上傳來凄厲的救命聲,那就是這孩子在遭受父親的毆打,如果毆打能起作用,那是暫時的。
過不了多久,好了傷疤忘了疼,那孩子繼續在外偷偷摸摸,等家長知道后,又是一頓毒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