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爬上教學樓時,浩楠站在講臺前展開試卷。粉筆灰落在他打著補丁的袖口,卻擋不住黑板上工整的解題步驟。
后排袁剛偷偷玩著玻璃球,卻在浩楠講到關鍵處,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窗外的晚霞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長短交錯間,浩楠忽然覺得,那些鐵門后的嘲笑聲,似乎也沒那么沉重了。
他們的雙職工的優越感因為成績的打擊,變得暫時失去光彩。浩楠因為優異的成績略勝一籌,暫時隱去了他是單邊戶的缺陷,他認識到了成績的重要性。
在學校,只要不遇到升學考試,就沒事,戶口不是重要的,成績才是。
浩楠在城里讀書,成績可以,順利升入市重點初中,在家鄉的叔叔面臨著結婚的問題。
任世平望著窗外的月光,輕輕嘆了口氣。月光灑在郭任莊那幾間錯落的瓦房上,本應是寧靜美好的夜晚,可他心里卻亂成了一團麻。
那一年,在這個鄂西北的小村子里,任世平到了該成家的年紀。
他長相周正,為人憨厚老實,還有一手不錯的鞋匠手藝,十里八村的人都夸他。可他的婚姻大事,卻成了擺在眼前的一道難題。
前段時間,他認識了鄰村的姑娘小韓。
小韓性格溫柔,模樣俊俏,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兩人第一次見面,就感覺很投緣,后來又偷偷見了幾次面,彼此心里都有了對方。
任世平本以為遇到了可以攜手一生的人,滿心歡喜地托媒人去提親,沒想到小韓的母親卻堅決反對。
那天,媒人從小韓家回來,苦笑著對任世平說:“世平啊,不是叔不幫你,小韓她媽嫌棄咱村窮,說不想讓閨女嫁過來吃苦。她還說,除非你能在年底前蓋起三間大瓦房,不然這事兒就沒商量!”
任世平一聽,猶如當頭一棒。
蓋三間大瓦房,談何容易?他這些年做木匠活兒,雖然攢了些錢,但離蓋房的錢還差得遠呢。
再說了,就算有錢,從買材料到請工匠,哪一項都不容易,年底前根本不可能完成。
任世平不甘心,他又去找小韓,想和她一起想想辦法。
兩人在村外的小河邊見了面,小韓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世平哥,我媽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我也沒辦法。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我不能不聽我媽的話。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
小韓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任世平看著小韓,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他拉住小韓的手,急切地說:“小韓,你別放棄啊!咱們一起想辦法,我一定會努力賺錢,蓋起房子的!你相信我!”
小韓抽回手,搖了搖頭:“世平哥,太晚了。我媽已經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是鎮上的工人,家里條件比你好太多了。我過幾天就要去和他見面了……”
任世平愣住了,他怎么也沒想到,小韓這么快就妥協了。
他望著小韓離去的背影,呆呆地站在河邊,直到月亮升得老高老高。
這邊和小韓的事情剛告一段落,村支書又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是鄰村的郭志敏。
郭志敏比任世平小兩歲,從小送給鄉鎮上一對無兒女的老夫妻作為養女,人家吃商品糧,條件較好。
她長相普通,身材偏矮,性格看起來比較內向,平時話不多。
任世平和她見了幾次面,每次都是簡單地聊幾句,就沒了下文。任世平對她沒有那種心動的感覺,可村支書卻一直在旁邊勸他:“世平啊,志敏這姑娘多好啊,在城鎮居住,養父母都吃商品糧。你可別挑花眼了,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任世平的母親和哥哥任世和也覺得郭志敏不錯,整天在他耳邊念叨:“你就別再折騰了,趕緊和志敏把親事定下來,早點抱上孫子。”
任世平心里很矛盾。他不想這么草率地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可又不想讓父母失望,更不想辜負村支書的一片好心。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怎么也飛不出去。
一天晚上,任世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和小韓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又想起郭志敏那平淡無奇的臉,心里一陣煩躁。
他索性起身,來到院子里,點上一根煙,默默地抽著。這時,母親也走了出來,坐在他旁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兒啊,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婚姻這事兒,不能光看感覺,還得考慮實際情況。志敏這姑娘,真的是個過日子的人,你要是錯過了,以后肯定會后悔的。”
任世平看著母親,欲又止。他想說自己還忘不了小韓,想說自己對郭志敏沒有感情,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親說的都是為他好,他不能讓父親為難。
就在任世平猶豫不決的時候,村里傳來了一個消息:鄰村的一個小伙子,為了娶到心儀的姑娘,跟著村里的建筑隊去城里打工,沒日沒夜地干了一年,終于攢夠了錢,蓋起了房子,如愿以償地把姑娘娶回了家。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在任世平平靜的心里激起了千層浪。他想:人家能做到的,我為什么做不到?我不能就這么放棄自己的幸福!
第二天一大早,任世平就找到了村支書,說自己決定跟著建筑隊去城里打工。
村支書聽了,既驚訝又欣慰:“世平啊,你能這么想,我真為你高興!不過,城里的活兒可不輕松,你能吃得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