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一聽,對徐德恨的說法半信半疑,但他帶來的東西的確感興趣。他說:“你打算要多少錢?”
徐德恨心想,看樣子對方是個老手,不敲一下不行,坑蒙拐騙,他們都會,我呢就往高處了喊,看他能不能接受,于是開口說道:“貳佰元。”
掌柜的倒吸一口涼氣,這家伙看來是同行,來試探的,需要進一步求證,于是問道:“你開過當鋪?”
“沒有,我小時候經常去當鋪,懂得里面的規矩。同志,你看這貨色,沒說的,都是壓箱底的貨,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拿出來的,我有兒子,將來準備給兒媳,一代傳一代,是傳家寶。不是為了提高生產力,讓大隊的排名靠前,讓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上一個新臺階,我才拿這來當了買拖拉機。”徐德恨說道。
掌柜的一聽,覺得有點靠譜,這金釧是皇宮里出來的東西,值錢,價值就是二百元,于是說道:“我看這金釧不值二百,最多一百五,要是能成,我就收了,要是不能成交,你去別的當鋪看看咋樣,估計都是這個價,我是識貨的,給的價高,要是遇到不識貨的,給的價低,說不定還有人舉報,說這是皇宮里的東西,是來路不明,盜墓所得,你就完了,東西要沒收,歸國家,要么到博物館,要么到故宮里,你看值不值,今天算我們有緣,我們交個朋友,生意不成情意在,怎么樣?”
“那不行。東西絕對是合法的,這是我媳婦的壓箱底的嫁妝,我看她的家譜,上面記載的是,她的祖上曾經給皇帝當過乳娘,這金釧當然是皇上御賜,難道說皇上賞賜的東西就是非法所得嗎?我是為了集體拿自己的東西出來當點錢買拖拉機的。”
“就是給你貳佰元,你也買不了拖拉機,手扶拖拉機需要至少伍佰陸佰元。”掌柜的說道。
“話不能這么說,我來當金釧,不代表我窮得叮當響,我已經有了伍佰元,再當金釧是預防萬一不夠,不打無準備的仗嘛!”
“說的是,這樣,不依照你說的貳百元,也不依照我說一百五,如果合適,東西就留下,錢歸你,如果不合適,東西給你,錢還是我的,你看怎樣?”掌柜的說道。
“我看你這個老板不夠仗義,我看這招牌不錯,上面有我名字中的一個字,德成,德成,有德行的人才會成功。我來,就是沖著這招牌來的,如果老板誠心和我做生意,這金釧就放你這,如果不誠心,就免談。東西給我,我這就走,互不耽擱,你看如何?”徐德恨說著,就要拿回金釧準備走人。
掌柜的一看,就傻眼了,說:“要想公道,打個顛倒,你是為公,那好吧,看著為公的份上,我加點,你讓點,一百八怎么樣?我就一步到位,也不磨嘰了,痛快點,大家相識一場不容易,再說你是沖著德成的招牌來的,做生意就要講誠信,一回生,二回熟,如果下次再把另一只拿來,二話不說,一對的價值要高得多,我給你四百元,因為今兒只給我一只,只能這樣,你看怎樣?”
“那好吧,不是等著急用,我才不愿意出手呢!”徐德恨說道。
掌柜的讓伙計做好登記,給徐德恨簽了字,掌柜的收了金釧,拿出錢,都是十元一張的,一沓錢都交給了徐德恨。
徐德恨拿著錢對掌柜的說:“同志,東西暫存在您這里,好生保管,等我們隊買了拖拉機,產量提高,得了錢,就過來贖回這只金釧的。別忘了!”
“不會忘,白紙黑字都寫著呢,你拿好當票,以后憑當票取回你的寶貝。”掌柜的說道。
“那好,我想你也跑不了,現在公私合營,應該可以贖回。再見!”徐德恨說道。
“這個你放心,我不能因為你這一單生意砸了自己家百年招牌。歡迎再次光臨!再見!”
徐德恨一邊走一邊回憶剛才那一幕。
他懷揣著劉華蘭給他的金釧,腳步匆匆地穿梭在狹窄且嘈雜的街巷。
街邊小商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可他卻充耳不聞,滿心滿眼只有不遠處那間當鋪。
陽光熾熱,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劃過臉頰,滴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瞬間消失不見。
當鋪的招牌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嘎吱”的聲響。
徐德恨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門。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昏暗的店內,擺放著各類稀奇古怪的物件,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透著幾分神秘。
當鋪老板坐在柜臺后面,正悠閑地擦拭著一個青花瓷瓶。見徐德恨進來,他抬了抬眼皮,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徐德恨定了定神,從懷里掏出金釧,小心翼翼地放在柜臺上,“老板,當這個。”
老板放下手中的布,拿起金釧,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他用手輕輕摩挲著金釧表面,又拿起一個放大鏡,瞇著眼查看上面的花紋。許久,他才放下放大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
“老板,這可是真金的,您給個好價錢。”徐德恨臉上堆著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
老板把金釧放在柜臺上,不緊不慢地說:“成色倒是不錯,不過,最多給你一百五十塊。”
徐德恨心里一喜,這價錢比他預想的要高些。可他還是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老板,您再加點,這金釧可值不少錢呢。”
老板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就這個價,愛當不當。”
徐德恨猶豫了一下,咬咬牙說:“行,當了。”
老板熟練地填寫當票,一邊寫一邊問:“當這么多錢,做什么用啊?”
徐德恨眼睛都不眨一下,脫口而出:“隊里要買拖拉機,就差這點錢了。”
老板聞,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再次冷笑一聲。
那笑聲里充滿了嘲諷,“隊里買拖拉機?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他盯著徐德恨,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不過,我也懶得管你這錢用來干嘛,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說罷,他把一沓人民幣和當票推到徐德恨面前。
徐德恨聽聞當鋪老板那嘲諷的冷笑,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可很快,他便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了情緒。
他深知,此刻與這唯利是圖的小商販過多糾纏,不過是浪費時間,自己心里頭還有更要緊的事亟待解決――去“四清工作隊”交代問題。
徐德恨伸出手,動作麻利地將那沓人民幣和當票一股腦兒塞進懷里,手指下意識地按了按,確認它們妥帖放好。
他抬起頭,眼神冷靜且堅定,直視著當鋪老板的眼睛,嘴角微微抿起,形成一道堅毅的線條,愣是一個多余的字都沒說。
轉身推開當鋪的門,強烈的陽光瞬間撲面而來,晃得他眼睛微微瞇起。他抬手擋了擋光,腳步沒有絲毫遲疑,朝著“四清工作隊”的方向大步走去。
街邊嘈雜的人聲、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在他耳中漸漸模糊,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腳下這條通往工作隊駐地的路。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每一步都邁得沉穩有力,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能感覺到懷里那沓人民幣帶來的溫熱,也清楚這錢將在接下來的事情里扮演關鍵角色。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浸濕了衣領,可他渾然不覺,腦海中不斷盤旋著見到工作隊后該如何開口,該交代哪些問題。
路旁的柳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枝葉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是為他披上了一層斑駁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