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都是下放的,也是以前的名角,對學員的培訓十分用心,這些老師是從大城市下放來的,舉手投足都不一樣,顯得有素質,說話和待人接物,都顯得溫文爾雅,哪怕在基層呆了若干年,也沒有世俗化的改變。
仍然保持初心,為藝術獻身。他們被下放,原因有很多,也不想具體談及往事,只是把現在的事做好。
***就那幾個,再根據時勢的發展,現編一些劇本,排練演出,古裝戲基本沒戲,所以去到哪里演出,都比較簡單,戲服就那幾件,有的補了又補。
劉冰玉非常用心,日夜背誦戲文,臺上十分鐘,臺下十年功,一點都不夸張,能記住要點,上臺就可以演出,不用間斷,行云流水。
老師對她也非常嚴格,哪怕她記性好,腦子轉得快,也需要強化,在不同環境下,在受干擾的情況下,也能順利唱出戲文。這個功夫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學會的。
記住戲文,要將戲文融為一體,張口就來,每個字每個詞每句話都飽含感情成分,做到這一點真不容易。
老師的嚴格要求讓劉冰玉進步很快,大概一年后,她能上臺演出了。首場演出獲得巨大成功。名聲一下就傳播得很遠。因為到處演出,婚事也就耽擱下來。
世和這邊到了復員的時候。
接到通知,新兵來之前,老兵被要求限期離開營房。
老兵在一起聚餐,這些年的不容易,在聚餐時暢敘一番,動情處,擁抱,痛哭,流淚,難舍難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感情的觸動,總之,場面幾乎失控。
懂鉆營的,想辦法留在了部隊,有的讀軍校,有的調走,有的安排在其他崗位,世和沒有關系,也沒家人的支持,想辦的事辦不成,干著急,也沒遇到哪個上級的姑娘看上,或者被看上,沒有人告訴,自己蒙在鼓里,或者被人截胡,總之,他也在復員之列。
好在最困難的時候,他在部隊,家里減少了一個人的吃喝,可以把糧食省下來供應老娘和弟弟妹妹。
他離開部隊,在家,大隊的民兵連長有人當了,他暫時沒有職務,蔡支書找他說:“你回來了先別著急,安心休息。閑暇去地里幫幫忙。”
世和知道這是安慰他的話。
要知道,從部隊回來,復員后就是普通老百姓。復員不是轉業,轉業就會被安置,結局大不一樣。等于說,他來自農民,回歸農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在部隊幾年就是鍛煉,無非是在一個地方干活,換一個地方干活的關系,到哪里都要干活,不干活,就不得活,好在他會說書,山東快書,不是人人都會說的,他會,然后就沒有費力氣,沒有傷身體,當兵幾年,等于游山玩水,逍遙自在,因為既然是演出,到處都跑。這讓他在擇偶方面也有了方向,就是選擇一些靠譜的人。
當然,在人看來,往往會看走眼,不能照顧家人的,反而更多,大多數都照顧自己,幾乎所有人都自私,專顧自己。在親情面前,他敗下陣來,成了俘虜,被綁架了。
他現在到了人生的低谷,不過,他不甘心,張三李四,靠關系,留在部隊,他沒經濟支持,沒有人提拔,處于無緣無助的地位,他的無助,只有他有深刻體會。
如果說努力可以改變命運,他要對這句話進行修改,至少他沒有,通過努力才能成功,有的生下來就已經成功,平臺不一樣,所起的作用也不同。
戰友的命運大概都差不多,農村來的回農村,城鎮來的回到城鎮,都有工作,不過工種不同,城鎮的戰友回去當鉗工、電工、車工,或者有關系的,活動到有錢的單位,旱澇保收,端上鐵飯碗,吃上商品糧,開啟美好的生活。
農村的戰友回去,活兒更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整天不閑著,人閑桂花落,人可以偷懶,牛羊雞鴨可閑著,要吃要喝,不給吃喝就不給下蛋,不給下蛋就沒有雞蛋鴨蛋,沒有二蛋,就沒有東西換鹽,人家也不給換,紅口白牙凈瞎掰掰,不如來點實際的。
大家都有去處,惟獨世和覺得自己沒有去處,這個地方曾經離開,走的時候豪情萬丈,想要衣錦還鄉,榮歸故里,光宗耀祖,揚眉吐氣,讓別人看看自己的能耐,雖然沒了爺們,也能混成一個爺們的樣子,看誰瞧不起?
計劃很好,落實很難,實踐起來很困難。
好像困難重重,村民中不少人已經在到處找牙,他們在背后議論世和的時候,過于激動,開心的不得了,結果牙齒笑掉了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好找回來,上面的牙齒扔在床底下,下邊的牙要扔在房頂上,不能弄錯,弄錯了,就沒有牙齒,或者倒著長的牙齒,看起來十分恐怖,像鬼一樣。
要說鬼,鬼都害臊,因為他們干的事連鬼都不會干。他們找不到自己遺失的牙齒,咎由自取。
這樣議論開去,世和變得少寡語,能談得來的人太少,除了蔡支書,還有弟弟,其他的剛說個兩三句,都嫌多了。
對于妹妹世華,她是世平的姐姐,個子高,沒有遺傳浩楠奶奶的身材,遺傳了爺爺的身材,精明能干,也勤快,也像浩楠奶奶那樣勤儉持家,喜歡再去地里看看,沒有采摘的棉花球,沒有撿拾干凈的花生,這些東西都夠忙活好半天的了,每次去地里,每次都有收獲。
世華的能干,也能說,是有名的,村里的同齡人都怕她,她沒有浩楠的大姑那樣土匪氣十足,但也不是省油的燈。
世和在家,天天不開心,只希望發生戰事,這樣他就可以重返部隊了,哪怕戰死沙場,也比窩在家里強。
在戰場上死了屬于烈士,家里還可以掛上烈屬光榮的牌子,在黃土地上死了,默默無名,和黃土融為一體,毫無價值,她想逃離這個地方,就如同終生監禁的人,老死在監獄之前,越獄逃跑一樣。他的青春歲月將要在黃土地上結束嗎?
他不甘心命運的安排,這仿佛就是一個圓圈,是怪圈,轉了一圈,回到原點,他想不通,也悲嘆自己的命運多舛,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世和背著那只洗得發白、縫縫補補的軍用背包,邁著堅實有力的步伐,一步步朝著郭任莊走去。烈陽高懸,日光毫無遮攔地灑下,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他古銅色的臉上滿是對故鄉的思念與歸鄉的急切。
村口的老棗樹歪歪斜斜地立著,像一位孤獨守望的老人。
世和遠遠瞧見,眼眶不禁微微泛紅,腳步愈發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