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才知道他在這里的,不是到村里去說書,我還不知道。他在村里說書,提到他說在劉寨街茶館,要想聽書就到這里來。我不就來了嗎?”
“你是說書人的崇拜者吧?他說的真好,風趣,又簡潔,我們都聽得懂,道具就兩片鐵片,啥都沒有,就是這么簡單的物件,說的書真好聽,他走了,再沒有人會說書了。哎,太可惜。”老漢說。
“不一定,你看我咋樣?”
“看你這個小伙子,夠聰明,也有文化,愛學習,有悟性,要學說書,恐怕也容易,看你有沒有決心,因沒出名之前,都很難過。有很多壓力。當你出名之后,該有都會有。以前吃過的苦就不算啥了。不說了,只要你選對職業,看準目標,不偏離方向,會成功的。我們這茶館沒有幾個人,不是人們掏不出來一分錢,是到了茶館只是喝茶沒意思。這不,我就在路邊擺攤,指望來來往往的散客渴了來喝茶,賺點油鹽錢。要是有人說書唱戲,我何必這么做?”老漢說。
“對,哦,我忘了,他親戚叫什么名字?”
“好像他說過韓崗村韓秀紅家。”老漢說。
“韓秀紅?”世和喃喃重復道。
“對,就是韓崗村韓云飛的女兒,今年有六七歲,就是她家,韓云飛是大地主,后來他捐了全部家產支持建設,沒有給他劃分為地主,但因為韓云飛以前給大軍閥唱過戲,就受了牽連,又劃分為地主,受盡苦頭。大軍閥已經逃跑,沒有帶他走,給他留了一大筆錢,為了洗脫罪名,他就捐了家產。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韓云飛和說書人都是江湖藝人,說書人行走江湖,韓云飛被大軍閥養起來,專門給他一人唱戲。就是這么一檔子事。韓秀紅是韓云飛的最小的女兒,長得好,水靈靈的,又聰明,又懂事。七歲了,將來說不定找個好人家。”老漢說。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您真是見多識廣,是一部活歷史,我改天專門來拜訪您!”世和說。
“別客氣,只是傳話筒,沒有啥本事,有本事我還在這賣茶,賺這一分兩分錢?”老漢說。
“話不能這樣說,您的社會經驗和人生閱歷,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是一座金礦,需要好好向您討教才行。時間不早,我這就告辭。”世和說。
世和對著老人拱了拱手,不是握手,然后轉身離開茶館,火急火燎地前往韓云飛家。
這韓云飛家距離劉寨街不太遠,比郭任莊距離劉寨街更近。
晌午的日頭毫不留情,把豫東平原烤得冒煙。
任世和攥著衣角,汗水順著指縫滲出來,打濕了手里皺巴巴的拜師帖。
遠處劉寨街的幌子在熱浪中懶洋洋地晃著,像一條有氣無力的黃狗舌頭。
拐過歪脖子老柳樹,他瞧見一座青磚瓦房,門楣上“耕讀傳家”的匾額在日光下泛著油光。
正猶豫著,院子里突然傳來胡琴咿呀聲,調子先是《夜深沉》的激昂,猛地一轉,又成了《小放牛》的歡快,像一條靈活的鯉魚在音符里穿梭。
“請問……韓云飛大哥在家嗎?”任世和壯著膽子敲門,聲音被蟬鳴吞掉大半。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著藍布衫的年輕人探出頭來,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手里還攥著半截未完成的快板詞。
“你是?”韓云飛上下打量著任世和,目光停在他滿是泥點的解放鞋上。
任世和慌忙遞上拜師帖,手指因緊張微微發顫:“韓大哥,我叫任世和,從郭任莊來。聽說您和楊師傅是好友,我……我想拜楊師傅為師。”
韓云飛眼睛一亮,連忙把他讓進院子。
石桌上擺著筆墨紙硯,旁邊的竹簍里堆滿了快板、響板和殘缺不全的唱本。
屋檐下掛著個鳥籠,畫眉鳥正撲棱著翅膀,和胡琴爭鳴。
“楊師傅可是個嚴師。”韓云飛倒了碗綠豆湯,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荷葉,“去年在龍王廟會上,他為了糾正小李的臺步,愣是讓人家在青石板上走了三天三夜。”
任世和聽得心里一緊,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竹板上的裂紋――那是他練習時磕出來的。
這時,堂屋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單田芳正繪聲繪色地講著《三俠五義》。
韓云飛突然起身,從抽屜里翻出個泛黃的筆記本:“這是楊師傅去年留給我的《說書十要》,你拿去抄一份。”
任世和雙手接過,紙頁間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和煙草味。
“明兒我要去鎮上參加文藝匯演,”韓云飛拍了拍任世和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去。楊師傅說不定也在,我幫你引薦引薦。”
任世和的心跳陡然加快,竹板在掌心敲出急促的節奏。
夕陽西下,余暉給院子鍍上一層金邊。
任世和揣著筆記本往回走,鞋底揚起的塵土里,似乎已經能看見自己站在戲臺中央,竹板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和他內心的雀躍交織在一起,奏響一曲逐夢的前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