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幾個姐姐?”何老師問。
“一個。”
“那就對了。你姐姐在四年級一班對不對?”何老師問。
“好像是,才轉學過來的。”浩楠說。
“那就對了,就是一個插班生,成績好,學習刻苦,老師們對她的印象很好。同學們也都向她學習。這次也被選出來去春游。”何老師說。
沒想到浩怡也被選上,這個讓浩楠感到意外。
浩怡晚一些時間到城里。浩楠來城里,世和承擔較大的風險。
他害怕被人打小報告,擔心自己的前途,更重要的是擔心自己工資調級。
浩楠在家沒讀過書,沒上過一天學,看人家上學,他推著弟弟的小車到學校教室外面偷看。他上學時間因此比同齡人晚了一年。
浩怡不一樣。
因為有浩楠幫著照看弟弟,對她上學就沒影響。
浩楠的媽媽是生產隊里的記分員,對全小隊的出工情況進行記錄,工作忙碌,也就顧不得照顧弟弟。
浩楠可以照看。
浩楠的奶奶跟浩楠的媽存在婆媳矛盾,無法調和,世和在外地工作,大小事都無法解決,只能通過書信來安慰家人,特別是浩楠的媽媽,浩楠的媽媽每次寫信也都要寫一些浩楠奶奶的罪狀,發泄內心的不滿,世和沒有辦法解決,兩邊都是親人,兩邊都不能得罪。
浩怡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好在她學習成績好,又聰明,又勤奮,她沒想到會到城市上學。
以為爸爸只喜歡兒子,不喜歡女兒,把浩楠接到城里讀書,把她留在鄉里讀書,手心手背都是肉,為什么區別對待?
她更加刻苦,想要超過別人,爭取拿第一,這樣才能贏得爸爸的關注,說不定能改變爸爸對她的看法。
以前她爸爸托人將她帶到城里住了幾天,浩楠吵著鬧著要去,但是,孩子畢竟是孩子,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是沒能成行,浩楠非常失望。
為什么總是讓一個人去城里?接走一個人,撇下一個人,這樣做令人費解。浩怡也不理解,只是聽從父母的安排。她覺得沒有身份問題,有什么好怕的?
要知道她從鄉下來,當了插班生,被人瞧不起,她以優良的成績回應了那些小瞧她的人,這一點和浩楠不同。
浩楠因為一上學就在城里,沒有在鄉下上一天的學,在家里算是享受了優待,在外面卻不是,別人以從鄉下來的眼光來看待。
浩楠自以為有優越感,在外人看來啥都不是。
難怪浩怡不可一世,原來已經定了她,由她去春游。
這個人還沉得住氣平時不是這個樣子。
她在老家的時候,有一個機會去城里,爸爸的司機說只能帶一個去,浩楠的爸擔心影響大,就不讓浩楠前往,因為男孩比較調皮,擔心去惹禍,實際浩楠性格如同女孩,只要別人不惹他,他不會主動過去惹別人。
這一點,估計浩楠爸爸沒有算準,但是,事實上是浩怡去城里,浩楠留在村里。
浩楠不理解為什么這樣安排。按說世和喜歡男孩,不喜歡女孩,不過,既然生了女孩,還是要撫養教育,撫養容易,教育就難了。
撫養只要吃飽穿暖就行,教育就是一個細致活,需要付出努力做出犧牲,遠沒有想象的那樣輕松。浩楠覺得他爸爸不愛他,所以,更感覺自己被拋棄。這樣的結果,讓浩楠不能接受。
當時車停在村里,還沒出發,是解放牌卡車。
村里有卡車來,只有兩個人和車有關聯。
當時的車非常罕見,加上,解放牌卡車整座城里都沒幾輛,何況在村里呢。
村里聽到卡車的聲響,就知道是誰回來了。
不是誰就是誰,沒有選,當時當兵復員到地方的,只有兩名復轉軍人得到了安置,并且單位還不錯。好單位才有車,錢花在刀刃上,不是重點扶持單位,不會批準買車,再說,車的數量有限,不是誰申請就批準的。
村莊距離公路較遠,村民常去的集鎮也有十幾里,要想看到公路跑著的汽車,十分困難。
常見就是牛車,在村里最大的交通工具就是牛車。
那些不吃草只喝油的鐵疙瘩,讓人生畏。
特別是解放牌的卡車,前面那散熱器的橫隔條,一條一條,像是嘴巴,不高興得很,兩邊的車燈是大眼睛,看起來像是憤怒的怪獸。
這個鐵獸高唱凱歌,揚起漫天灰塵,如同一頭失控的野獸,到處撕咬。
村民中第一次看見卡車的人,竟然跪下,對著卡車磕了頭,覺得司機就是神仙,不用牛馬驢子,竟然拉動這個大家伙,還冒著煙,像是騰云駕霧,卷起漫天灰塵,這不是鬼就是神,不管是啥,都不能得罪,只有跪拜才心安理得。
司機也就特別受歡迎,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好吃的奉上,就像放電影的,不管走到哪里,都得到尊重,好酒好肉伺候,好在當時車輛少,也沒酒駕的說法,很少有被抓到的司機,那時候的司機沒文化也不可怕,反而處處受歡迎,因為車少,司機也就少,處處都需要拉貨,小到紅薯蘿卜,大到化肥種子,還有小型機械,處處都需要卡車。
拉磚更是有力,比牛車強的多。
“浩怡,快蹲下!”有人高聲喊道。
浩怡立馬蹲下,躲在車廂扶手下面,浩楠看得真真切切,十分清楚,越發哭得厲害,想要通過哭聲來打動人心,讓自己去城里,不管別人怎么過。
但是,浩楠的計劃破產,不管他怎樣哭,村民都無動于衷,仿佛被判了死刑的人無法得到赦免一樣,總之,浩怡還是絕塵而去。
村民散去,浩楠也哭啞了嗓子,被媽媽帶回了家。
就這樣,不管浩楠如何努力,還是白搭,只好認命,人微輕,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
姐姐不服輸,非常要強,從這件事就能看出來。
在城市的喧囂中,任世和結束了一上午忙碌的工作。
他坐在辦公桌前,目光透過滿是灰塵的窗戶,望著遠方,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在鄉下的兒子浩楠。
浩楠那燦爛的笑容和活潑的身影,如同溫暖的陽光,驅散了他心頭的疲憊。
于是,他拿起電話,安排司機老王下午去接浩楠來城里。
午后,老王駕駛著解放牌大卡車,沿著蜿蜒的鄉間小路緩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