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離子熔爐在地下五十米處燃燒。
那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熔爐——沒有爐膛,沒有燃料,只有一個直徑十米的球形空洞,空洞內充斥著藍白色的等離子體。這些高溫電離氣體在某種力場約束下緩慢旋轉,形成詭異的流體圖案,像一只巨獸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空洞的壁是能源核心熔毀后剩下的殘骸:扭曲的金屬、結晶化的幽熒石、以及大量無法辨認的有機-無機混合物。這些物質在等離子體的高溫下持續蒸發,給空洞邊緣鍍上一層不斷生長的奇異晶體。
空洞正上方,就是羅盤引雷擊穿的垂直通道。通道壁光滑如鏡,泛著青銅光澤,從地面直通地底,像一根插進地球內部的巨大試管。
陳國棟站在通道邊緣,低頭往下看。等離子體的光芒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熱浪從通道底部涌上來,帶著臭氧和金屬蒸氣的刺鼻氣味。
“這就是‘淵’。”墨七爺蹲在他身邊,手里拿著一個改造過的光譜儀,儀器屏幕上的數據瘋狂跳動,“幽熒石礦脈的暴露節點。地脈能量在這里直接接觸大氣,產生了這個...這個等離子泡。看讀數——”他把屏幕轉向陳國棟,“局部的物理常數全部異常。重力加速度波動超過30%,光速測量值下降5%,真空磁導率...每秒變化三次,振幅巨大。”
“所以鼎里給的參數沒用?”陳國棟問。
“有用,但不夠。”墨七爺調出一組曲線圖,“鼎里記錄的是一千三百年前某次測量的數據。而現在的環境參數已經變了——地質變動、大氣成分、甚至地球磁場的偏移,都會影響磁導率。我們需要實時測量,就在此時此刻,就在這個位置。”
他指向通道底部,那個等離子旋轉的空洞中心。
“測量探頭需要放到那里,等離子體最密集的區域。只有在那里,才能測到真實的、未被環境干擾的數值。”
陳國棟盯著那團藍白色的熾熱氣體。通道壁距離空洞邊緣至少有二十米垂直距離,中間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而且即便能下去,等離子體的溫度至少在五千度以上——沒有任何材料能承受,更別說活人。
“不可能。”他說,“我們放不下去任何探頭。”
“有一個辦法。”墨七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奇怪,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等離子體本身是電離氣體,但它的旋轉不是隨機的。看那些流體圖案——”
陳國棟仔細看。確實,等離子體的旋轉有規律:先順時針轉三圈,然后逆時針轉兩圈,停頓一秒,再重復。在每次逆時針旋轉時,空洞中心會形成一個短暫的低溫區,溫度驟降到大概一百度左右,持續時間約零點三秒。
“那是量子共振產生的間歇性相變。”墨七爺快速解釋,“幽熒石晶格的振動頻率與等離子體的電磁場共振,每五點七秒產生一次相消干涉,在中心制造出一個短暫的安全窗口。如果測量者能在那個窗口出現時,正好位于中心點...”
“就能測到數據,然后瞬間被燒成灰。”陳國棟接過話頭,“而且時間窗口只有零點三秒,連把探頭扔進去再拉出來的時間都不夠。除非——”
他停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那個殘酷的答案:
除非測量者本身就是一個活體探頭。跳進去,在落地前的瞬間完成測量,把數據傳回來,然后死亡。整個過程必須精準到毫秒級,因為等離子體相變窗口的時空位置也在變化。
“需要通幽者。”墨七爺嘶聲道,“只有通幽者的神經系統能承受那種強度的數據沖擊,也只有通幽者的意識能在那瞬間完成測量、計算、傳輸。林晚不行,她昏迷了。而且就算她醒著...”
“我也不會讓她跳。”陳國棟斬釘截鐵。
沉默。
只有等離子體旋轉的嗡鳴,和地底深處持續不斷的悶響。
“其實還有一個選擇。”
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
陳國棟猛地轉身,拔槍。墨七爺也抓起地上的扳手。
通道入口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黑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下面傷痕累累的身體。那是個老人,面容枯槁,眼睛深陷,但瞳孔里閃著幽藍的光——那是長期接觸幽熒石的特征。
他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然后慢慢走近,讓等離子體的光照亮他的臉。
陳國棟認出了他。
九幽門的叛徒長老。之前在冰川母巢,就是這個人提供了關鍵情報,然后趁亂逃脫。他的左臂齊肩而斷,傷口用某種黑色凝膠封著,凝膠表面不時鼓起氣泡,像有活物在里面蠕動。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陳國棟的槍口對準他的眉心。
“我一直在下面。”長老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能源核心熔毀時,我躲在檢修通道里。聽到你們在上面說話,就爬上來了。”
“你想干什么?”
“提供那個‘選擇’。”長老放下手,指了指自己,“我不是通幽者,但我是‘半轉化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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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撕開胸口的破布。皮膚下,密密麻麻的幽熒石微粒組成了復雜的網絡,那些微粒在發光,隨著他的心跳脈動。更可怕的是,一些微粒已經長出了細小的觸須,刺入肌肉和內臟,與他的生物組織融合。
“九幽門為了制造更高級的祭司,會挑選信徒進行幽熒石植入手術。”長老平靜地說,就像在描述別人的身體,“微粒逐步取代神經系統,最終把活人變成一種...生物儀器。我接受了三分之二的手術,然后逃了。所以我現在既是人,也是一臺測量設備。”
他走向通道邊緣,低頭看著下面的等離子空洞。
“我的神經-幽熒石混合系統可以承受數據沖擊。而且因為已經半非人化,我對高溫和輻射的抗性比普通人強十倍。如果我在相變窗口跳進去,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能在死前完成測量,把數據傳回來。”
陳國棟盯著他:“為什么?”
長老轉過身。等離子體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
“因為我看到了。”他說,“在冰川,你們摧毀母巢后,我躲進了一個數據存儲室。那里有九幽門收集的所有情報,關于將軍冢,關于那個‘將軍’的真實身份...我看了那些資料。”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不是唐代將軍。甚至不是人類。那是...是一種從幽熒石里誕生的東西,一種意識集合體,吞噬了無數死者執念形成的怪物。九幽門想復活它,以為能控制它,但他們錯了。那東西一旦完全蘇醒,會吞噬地球上所有的意識——不只是人類,是所有會思考的生-->>命。它會像吸塵器一樣,抽干整個星球的靈魂,留下一具空殼。”
長老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加入九幽門,是因為他們許諾永生,許諾力量。但我沒想過...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我不想變成怪物,更不想看著整個世界變成死地。”
他睜開眼睛,眼神突然變得異常堅定。
“讓我跳。這是我的贖罪,也是我作為‘人’的最后一刻。”
陳國棟的槍口緩緩垂下。
墨七爺開口:“即使你跳了,即使測到了數據,我們也沒法接收。這里沒有無線傳輸設備,你的神經信號——”
“有。”長老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幽熒石薄片,薄得像紙,半透明,表面蝕刻著電路般的紋路。他把薄片貼在額頭上,薄片自動吸附,與皮膚下的微粒網絡連接。
“這是神經信號調制器,能把我的腦電波轉換成電磁脈沖。脈沖可以通過等離子體本身傳導,沿著這個通道——”他指了指光滑的通道壁,“傳到地面。你們只需要一個簡單的接收器。”
墨七爺立刻從工具包里翻出幾個零件:一個小型天線,一個信號放大器,還有他的手機。他快速組裝,將天線對準通道。
“準備好了。”他說,聲音干澀,“但長老...就算數據傳回來,你也...”
“我知道。”長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奇異的解脫,“但至少這次,我的死能有點意義。”
他走到通道正中央,雙腳懸空,下面是旋轉的藍白色熾熱地獄。他閉上眼睛,開始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