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正拼盡最后一絲氣力揮灑余暉,將西天的晚霞染成一片瑰麗又詭異的殷紅。
霞光穿透云層,在天地間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如夢似幻,卻又帶著幾分日暮途窮的蕭瑟。
蘇凡立于鬼鴉背上,抬眼望去,那座隱匿在山谷中的坊市,正被這層霞光籠罩。
明明該是煙火鼎盛的時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
他四下環顧,目光掃過山谷邊緣枯黃的草木、坊市外圍稀疏的幡旗,而后深吸了一口氣。
晚風裹挾著山谷特有的潮濕氣息,鉆入了鼻腔。
“我們過去吧……”
說完他抬手拍了拍鬼鴉油光水滑的后背,示意它尋一處穩妥之地降落。
鬼鴉通靈,唳鳴一聲作為回應,振翅盤旋兩圈后,在坊市外側一處相對平坦的山坳處穩穩落下。
利爪踏碎了地上的薄霜,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在這寂靜的氛圍里格外清晰。
蘇凡與秦御并肩落地,緩步走向山谷深處的坊市。
這坊市規模不大,依山而建,僅有一條青石鋪就的主街貫穿南北。
街道兩側的店鋪多是低矮的石木結構,屋檐下懸掛的燈籠尚未點亮,褪色的布幡在晚風里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偶爾晃動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街邊的店鋪種類繁雜,丹藥鋪、法器鋪、雜貨鋪一應俱全,恍惚間竟讓蘇凡想起了當年的少陽坊市。
只是少陽坊市的喧囂熱鬧,與眼前這坊市的死寂蕭條,簡直是天壤之別。
兩人邁步踏入坊市,鞋底踏上青石街道的瞬間,蘇凡的眉頭猛地一蹙。
青石路縫隙里積著些許灰塵,顯然多日未曾有人仔細清掃,腳下的觸感冰冷而滯澀。
坊市之內冷冷清清,連半個人影都難尋,唯有風穿過店鋪門窗的縫隙,發出嗚嗚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更讓他心悸的是,幾處方位隱隱透出的森然殺氣,如同蟄伏的毒蛇,正悄無聲息地鎖定著坊市的每一個角落。
蘇凡可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生死邊緣的歷練早已讓他對危險有著本能的敏銳感知。
無需刻意催動神識,那股深入骨髓的不對勁便已縈繞在心頭。坊市內彌漫著一層厚重的壓抑氣息,如同烏云壓頂,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這股氣息的源頭,正是那幾處散發著殺氣的所在。
僅憑氣息感應,蘇凡便已斷定,那幾處地方各有元嬰境修士坐鎮。
要知道,鎮守這座坊市的家族修士,最高也不過金丹境界。
在這等窮鄉僻壤之地,元嬰境修士已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高階存在,尋常勢力根本招惹不起。
蘇凡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底掠過一絲寒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難道有人敢打他們蘇家的主意。
這特么就是找死啊。
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在老虎嘴里拔牙。
秦御修為尚淺,并未感應到那股致命的危險,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蘇凡臉色的變化。
他心頭一緊,瞬間繃緊了神經,腳步下意識地放緩,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前輩……這是……”
蘇凡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輕輕一擺,眼神示意他安靜。
來之前為了不引人注目,兩人早已將修為壓制在金丹境。
故而剛一踏入坊市,數道隱晦的神識便如同探照燈般,從那幾處藏著元嬰修士的地方掃了過來。
神識帶著審視與警惕,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確認兩人只是金丹境修為后,便毫不在意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掃過兩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上一次你是什么時候來的……”
蘇凡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依舊掃視著坊市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聽到問話,秦御頓時有些慌亂,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連忙躬身解釋。
“啟稟前輩,上一次來是在兩年前。為了不引人注意,晚輩向來都是三四年來一次,每次都只待片刻便走……”
蘇凡緩緩點頭,心中已有定論。
看來家族最近定然是遇上了大麻煩,否則也不會讓這些外來勢力如此堂而皇之地潛入坊市。
他仔細感應著那幾處的氣息,發現彼此之間帶著明顯的敵意,氣息碰撞間甚至有細微的靈力波動擴散開來,顯然并非一伙人。
能讓數個勢力同時盯上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利益驅動,蘇凡想不出其他任何原因。
更何況,這里可是“魔陽神宮”的地盤,這些勢力敢在此地公然對峙,若說魔陽神宮毫不知情,那絕對是自欺欺人。
沒準這背后,本就是魔陽神宮在暗中推動,至少也與宗門內的家族勢力脫不了干系。
畢竟是超級魔門,行事手段向來卑劣狠辣,與仙宗的偽善截然不同。
仙宗即便爭權奪利,至少還能要點臉,魔門卻毫無底線,為了利益什么下作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只是這魔陽神宮在蘇凡眼中,也不過是跳梁小丑罷了。
若是他們敢不知好歹地敢炸刺,真惹急了老子,便直接掀了這魔陽神宮。
想到此處,蘇凡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抹猩紅,如同血色閃電。
他心念一動,暗自催動魔門鮮血道秘法。
血色靈力在體內悄然流轉,瞬間便鎖定了三道微弱卻血脈相連的氣息,那都是他的直系血裔。
“走……先去見見我在這里的家人……”
話音落,蘇凡抬步便向坊市深處走去。
腳下的青石路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沉悶的回響,在這死寂的坊市中格外突兀。
沒走多遠,一座略顯陳舊的酒肆便出現在眼前。
他抬眼望去,只見酒肆二樓的窗臺上,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正跨坐在窗沿上。
她兩條纖細的小腿晃來晃去,手里攥著一根草葉,正樂呵呵地逗著幾只停在窗欞上的麻雀。
夕陽的余暉落在她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些許坊市的壓抑。
蘇凡緊繃的臉色瞬間柔和下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老父親般的溫暖笑容,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溫潤起來,先前的戾氣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小丫頭,瞧著眉眼間與自己有幾分相似,想來該是自己的孫女輩。
他目光掃過酒肆門口懸掛的牌匾,牌匾上“迎客樓”三個大字已然褪色,卻依舊透著幾分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