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探視,也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妖族防線之后,黑壓壓的妖獸族群已經集結成片,無窮無盡,連空氣都仿佛被它們的兇戾之氣染得渾濁。
乾侖界域戰區的情報沒錯,妖族的大規模攻勢,已然箭在弦上。
此刻戰場出奇的平靜,沒有廝殺,沒有嘶吼,只有風卷著云霧掠過崖壁的嗚咽聲。
可蘇凡比誰都清楚,這般死寂不過是大戰開啟前的蓄力,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也許下一刻,便是石破天驚般的猛攻。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妖族防線的方向,眸底閃過一絲凝重,隨即收回神識,轉身離開了防線前沿。
剛走下防線的石階,他的腳步猛地一頓,眼神驟然一凝。
一縷極淡卻異常熟悉的氣息,在他鼻尖一閃而過,僅僅數息便消散了。
蘇凡不動聲色地沿著要塞內的石階繼續下行,拐過幾條陰暗潮濕的深巷。
巷壁上刻著簡陋的防御符文,昏暗的靈光在符文間流轉,映得行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要塞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與焦灼。
最終,他來到了要塞內部的一條主街,街邊的商鋪大多半掩著門,修士們行色匆匆,無人閑談。
他站在街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邊一條更深的巷子,隨即邁步走了過去。
剛到巷口,便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巷內緩緩走出。
那是一位女修,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傾城之貌本該襯得風姿綽約,此刻卻被一身深灰色的法袍掩去了大半光彩。
法袍的裙擺在微風中輕輕飄蕩,卻沒有半分輕盈,反倒像一汪冰封的湖面,透著股深入骨髓的冷清與沉靜。
她背上斜挎著一柄青色長劍,劍鞘未開,卻有凜冽的殺氣如波紋般緩緩向外蔓延。
那是久經沙場浴血搏殺才能沉淀出的鋒芒,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張雪陌也在此時抬眼,恰好對上蘇凡的目光。
她先是一愣,隨即用力晃了晃腦袋,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仿佛眼前的身影是云霧幻化出的幻覺。
“雪陌師妹,別來無恙……”蘇凡的聲音平靜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張雪陌這才猛地回過神來,眼前的人不是幻覺。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積壓在心頭的恐懼、絕望、悲痛,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激動。
他來了,蘇凡來了,崖山要塞就有救了。
她的眼睛猛地一熱,淚水瞬間涌上眼眶,險些就要掉下來。
張雪陌慌忙穩住心神,雙手交疊,倉促卻恭敬地拱手施禮,聲音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
“雪陌……拜見蘇凡師兄……”
蘇凡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頰,看出了她眼底的疲憊與哀傷。
“我剛來,對這里不熟,師妹找個清靜地方,我們聊聊吧……”
張雪陌用力點頭,收斂起情緒,側身引路,將蘇凡帶到了附近的一座石屋前。
這是一處挖空山體建成的洞窟食肆,內里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一個個粗獷的石桌石椅,桌面還殘留著淡淡的靈酒痕跡,空氣中混雜著靈食與塵土的氣息,簡單卻透著幾分安穩。
兩人走進一間獨立的小石屋,張雪陌喚來侍者,點了幾樣靈菜和一壺靈酒。
侍者退下后,石屋內便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她提起酒壺,為蘇凡斟滿一杯靈酒,酒液清澈,泛著淡淡的靈光。
張雪陌端起自己的酒杯,雙手捧著,微微欠身。
“師兄……這杯,我敬你……”
蘇凡端起酒杯,淺酌一口,靈酒的醇厚在舌尖散開,卻壓不住空氣中的壓抑。
他放下酒杯,開口道:“沒想到這么巧,竟能在這里遇到師妹。”
頓了頓,他問道:“你們極地劍閣的人,都在這里嗎……”
張雪陌的肩膀微微一顫,端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凄然,聲音低沉得近乎沙啞。
“我們極地劍閣數千弟子……如今,已經拼光了大半,師尊他……還有幾位師弟,都已經隕落了……”
她的語氣看似平靜,可尾音的顫抖、眼底強忍的淚光,都泄露了內心的悲痛。
蘇凡能清晰地從這寥寥數語中,嗅到戰場的血腥與慘烈,那是無數生命堆砌出的沉重。
“節哀……”
蘇凡沉默片刻,只能吐出這兩個字。
他知道,任何勸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便連忙轉移了話題,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一直不解,長平界為何要把前沿防線,選在崖山要塞這個地方……”
聽到這話,張雪陌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濃烈的譏諷,還有深深的憤懣。
她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靈酒,辛辣的酒液嗆得她微微咳嗽,卻也壓下了翻涌的情緒。
“還能因為什么,不過是那些上界特使瞎指揮,當初為了奪下這崖山要塞,我們極地劍閣足足死了數百劍修……”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后來為了守住這個根本不該守的地方,不知道又死了多少修士,可到最后,還不是只能被動防守,連后退一步都難……”
聽著她憤懣的控訴,蘇凡暗自苦笑。
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界特使,從來都不把下界修士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們制定的計劃,往往是傷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消耗戰。
可妖族數量無窮無盡,與它們這般拼消耗,根本就是以卵擊石。
張雪陌放下酒杯,臉頰因酒意而泛起一絲紅暈,可眼底的紅絲卻愈發明顯,眼圈泛紅,泫然欲泣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蘇凡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以后就沒事了……有我在……”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