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城的最后一夜,蘇靜也迷迷糊糊發起了燒。
酒店空調開得足,她卻覺得一陣陣發冷,把被子裹緊還是止不住打顫。
腦袋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意識浮浮沉沉,像陷進了一片濃稠的、走不出去的迷霧里。
迷霧盡頭,是那段記憶。
2018年的冬天。
美國中西部某座小城的醫院,空氣里有消毒水混合著咖啡的古怪味道。
醫院中庭采光不錯,玻璃頂棚透下天光,照著一小片枯黃的草坪和幾張金屬長椅。
蘇靜也穿著單薄的羽絨服,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手指凍得有點僵。
她沒戴圍巾,冷風從領口灌進去,激得她縮了縮脖子。
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干脆利落。
蘇靜也抬起頭。
章凝站在她面前。
一身剪裁精良的lv羊絨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領毛衣,長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設計簡約的鉆石耳釘。
她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妝容精致,ol十足。
和穿著舊羽絨服、眼睛還有些紅腫的蘇靜也站一起,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還沒走?”章凝開口。
蘇靜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章凝在她對面的長椅坐下,把平板放在一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咖啡。
“打算待到什么時候?”她又問。
“等他再好一點。”蘇靜也聲音有點啞,干巴巴的。
章凝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聽到了什么幼稚的話。
“再好一點?怎么算好一點?能下地走路?能復健?還是能重新上場打球?”
她語氣平鋪直敘,卻字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蘇靜也已經開裂的心口。
“蘇靜也,你在這兒,看著他,除了給他增加壓力,還有什么用?”
蘇靜也手指蜷縮起來。
“這里有隊醫和康復師幫他養傷,有教練組制定計劃,生活助理會打理好一切。
至于商務上的事,我負責。lumina簽了他,賭的是他的未來。我們需要他專注,需要他心無旁騖地爬回山頂,而不是分心去顧慮一個遠在國內,給他發些不痛不癢加油信息的女朋友。”
“我已經來了……我會陪著他。”蘇靜也想反駁,卻發現聲音虛弱得毫無底氣。
“陪他什么?”章凝打斷她,目光銳利,
“除了嘴上加油,你告訴我,你還能為他做什么?陪他復健?幫他處理媒體?這幾年你也就只會幫著管理他的社交賬號,經營下粉絲群。”
她頓了頓,眼里閃過一絲清晰的譏誚,“他是職業球員,蘇靜也。他要靠成績說話,不是靠媚粉,靠搞飯圈那套賺錢。
這里是nba,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傷好了,打出名堂了,名利自然都會吻上來。”
她繼續說著,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要是打不好,帶著一身傷病回國,靠什么?靠臉嗎?那到時候,你這個“嫂子”人設,也只會是粉絲眼里最大的眼中釘。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累贅。”
章凝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蘇靜也心上不斷劃拉。
她想說不是這樣的,她和葉小雨之間不是這樣的。
她熬夜守著時差給他發鼓勵的話;她全國各地到處飛陪他比賽;
她在欽北的老破小里給他做飯,收拾家務;
認真打理他的微博超話,在粉絲群里塑造他的形象,分享粉絲會喜歡的日常……
這些在章凝的邏輯里,全都變成了幼稚、無用甚至有害的東西。
“你在這兒,他只會更難受。”章凝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一樣有穿透力。
“看著你為他擔心,他只會覺得愧疚,會覺得壓力山大。他前兩天跟我說,實在不行,干脆放棄算了,回國……陪你。”
章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什么溫度:“你讓他為了你,犧牲他拼了命才夠到的?蘇靜也,你這叫愛他嗎?”
蘇靜也的臉色徹底白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看著章凝,眼前這個干練、自信、掌握著資源和話語權的女人,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她從未敢細想的未來。
一個她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拖累和負擔的未來。
“你要是真的愛他,就放手。”章凝最后下了結論。
“回國過你自己的生活。時間久了,感情淡了,對他,對你,都是解脫。”
章凝說完,拿起平板和咖啡,站起身。
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逐漸遠去,消失在中庭的另一頭。
只剩下蘇靜也一個人,坐在慘白的天光下,渾身冰冷。
她沒動,就這么坐著。眼睛干澀得發疼,卻流不出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