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長孫皇后帶著兕子離開,長樂和城陽也起身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李泰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他的筆記本和平板,對李逸和李世民行了個禮:“阿耶,逸哥,我也先去整理一下今日所見,早些安歇。”
李世民點點頭:“去吧,莫要熬得太晚。”
李泰應了聲是,也離開了。
客廳里又只剩下李世民和李逸叔侄二人。巨大的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只留幾盞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光潔的地板上。
李世民靠在沙發里,沒有立刻起身回房的意思。
他放松了挺直的脊背,讓自己更深地陷入柔軟的靠墊,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某處,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整理腦海中紛繁的思緒。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卸下所有身份包袱后的平淡與真實:
“這幾天,像是做了場很長,又很真的夢。”
他側過頭,看向坐在另一側單人沙發上的李逸,眼神里沒有帝王的威儀,只有一種經歷豐富旅程后的淡淡倦意和感慨:“從天上飛到地上,從海里看到天上,見了那么多從來沒想過的東西。熱鬧是真熱鬧,新奇也是真新奇。就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就是這心里,有點……漲得慌。裝了太多東西,得好好理一理。”
李逸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能感覺到,此刻的二姨父,不再是那個需要維持天威、權衡四方的唐太宗,更像是一個見識了廣闊世界后,需要時間消化和沉淀的、有些疲憊又充滿感觸的長輩。
“以前在宮里,”李世民繼續說著,語氣很平緩,像在自自語,又像在對信賴的晚輩傾訴,“總覺得天下雖大,卻也都在胸中丘壑,奏章輿圖之上。勵精圖治,開疆拓土,使百姓安居,便是為君之道,此生之責。可這幾日所見……”
他輕輕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復雜的笑意,“才知道,這天下之大,遠超想象。海的那邊,天的上面,還有那么多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活法,不一樣的……力量。”
他拿起那個一直放在手邊小幾上的、來自海南集市的粗糙漁船模型,在掌心摩挲著:“就像這個,在那邊就是個尋常漁家小子的玩意兒,可在這里,在我手里,它就不只是個玩意兒了。
它讓我想起那片海,那些靠海吃飯的人,想起他們駕著比這大得多的真船,在風浪里討生活。也讓我想起,我大唐的邊疆,不止是陸地,還有萬里海疆。那里的百姓,他們的日子,他們的憂樂,朕……我以前,知道得太少,想得也不夠。”
他將模型輕輕放下,目光重新投向李逸,帶著詢問,也帶著坦誠的困惑:“小逸,你說,我這次出來,是不是……出來晚了?或者說,以前是不是太把自己關在那座城里了?”
李逸心中微震。
李世民這番近乎“自我檢討”的話,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反思得如此之深,是他未曾料到的。
這不僅僅是對旅程的感慨,更觸及了一位雄主對自身統治方式、對“天下”認知的根本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