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筆,蘸飽了墨,開始逐條審閱,時而停頓思考,時而查閱旁邊的舊檔比對。
他的批復意見,力求公允穩妥,既考慮國庫用度,也體恤下情,偶爾有不確定或涉及其他部門權責之處,便仔細批注,列出疑點,準備稍后向父皇請示,或召集東宮屬官、相關部司官員商議。
這份沉靜與專注,與他方才在御書房中那個因父親一句允諾而眼中放光的年輕人,仿佛判若兩人。
處理完漕運的奏疏,又是吏部的考功清冊。一個個陌生的名字,一項項或優或劣的評語,背后是無數官員的宦海沉浮,是地方治理的得失縮影。
他看得仔細,遇到評價模糊或存疑之處,便記錄下來。
他知道,這些評價,最終會影響一些人的升遷貶謫,甚至身家性命,馬虎不得。
接著是工部關于修繕長安外郭城墻某段的預算,刑部關于某地一樁疑難命案的復核請示,禮部關于今歲祭祀典禮流程的細節調整……
時間在批閱、思索、書寫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殿內的檀香靜靜燃燒,散發出寧神的氣息。偶爾有宮人輕手輕腳地進來添茶換水,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整個東宮書房,沉浸在一片高效而肅穆的忙碌氛圍中。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乾才放下筆,輕輕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案頭堆積的奏疏已矮下去一截,他端起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心中再次不自覺的想起后世的生活,青雀在那里駕車馳騁,母后在那里安養身體,兕子在那里歡笑玩耍……而自己,卻被困在這四方的宮墻之內,埋首于這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案牘之中。
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澀意,悄然漫上心頭,但很快,這絲澀意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殿下,晚膳時辰到了。”內侍輕聲提醒。
李承乾從紛繁的思緒中回神,看了看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傳吧。”他淡淡道。
晚膳簡單而精致,符合東宮用度規格。
李承乾默默用完,心中卻已開始盤算,等兕子再來時,自己該如何向父皇告假,又該如何安排東宮這幾日的事務,才能不露痕跡,不致引起朝野猜測。
那一兩日的短暫自由,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他前行的路徑,給予他繼續在這條沉重而漫長的儲君之路上走下去的、一絲溫暖的希望和期待。
他知道,那趟旅程終將結束,他終究要回到這里,回到這案牘之間,回到這無形的牢籠與有形的責任之中。
但至少,在出發之前,在歸來之后,他看待眼前這一切的目光,或許會有些許不同。
而這“不同”,或許正是父皇所期望的。他放下銀箸,目光重新投向書案上剩余的奏疏,眼神恢復了清明與堅定。
路,還很長。但他似乎看到,這條路的盡頭,除了那至高無上的皇位,或許,還有別的、更值得追尋的東西,正在迷霧的彼端,隱隱浮現出模糊的輪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