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李承乾的開心并未持續太久。
當他的腳步踏入東宮那熟悉的、肅穆而略顯壓抑的門廊時,那份無形的壓力感又悄然回歸。
案頭堆積的奏疏副本、侍立兩旁低眉順目的宮人、空氣中彌漫的檀香和書卷氣息……一切都在提醒他,這里是東宮,是大唐儲君的居所,是他必須時刻謹慎行、如履薄冰的地方。
那短暫的后世之旅,如同一個美好卻遙遠的夢,而眼前,才是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如此繁瑣的事務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本來這應該是李世民該干的事,可是自從了解過后世之后,李世民就徹底的當起了了甩手掌柜,把這一攬子事全部交給了他。
不過李承乾并沒有抱怨,因為他深知,這份甩手掌柜的背后,是父皇對他這個儲君的信任與錘煉,更是父皇自身心境與關注點已然發生微妙變化的體現。
自從父皇探索后世歸來之后,李承乾能隱隱感覺到,父皇的目光,似乎不再僅僅局限于每日的朝會議政、奏疏批紅。
他批閱奏章時,偶爾會停頓良久,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思索著什么遠超奏章內容本身的事情。
與重臣議事時,會突然提出一些看似與議題無關、卻關乎民生細節甚至工匠技巧的疑問。
甚至,父皇對欽天監、將作監乃至太醫署的過問,都比以往頻繁和具體了許多。
起初,李承乾以為這只是父皇一時的新奇,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這次離京月余歸來后。
父皇在御書房那番關于“開拓”的論,讓他徹底明白,后世對父皇的影響,絕非浮光掠影的好奇,而是深入骨髓的沖擊與反思。
父皇似乎在以一種全新的、更具穿透力的目光,重新審視這個他親手打下并治理多年的帝國。
而將大部分常規政務交給自己,或許正是父皇得以抽身,去思考那些更宏大、更根本、或者說,更“不同”的問題的方式。
這既是莫大的信任與期許,也是一副更加沉重的擔子。
李承乾坐到書案后,指尖拂過微涼的奏疏封皮。
他知道,父皇并非真的完全撒手。重要的人事、軍國大略、以及那些可能觸動國本的政策,最終決策權仍在父皇手中。
父皇交給他的,是帝國龐大肌體日復一日的運轉維護,是無數具體而微的行政裁決,是鍛煉他處理實際政務、平衡各方利益、熟悉帝國每一根脈絡的機會。
這是儲君必經的磨礪,是他無法、也絕不能推卸的責任。
“殿下,戶部關于今春漕運損耗復核的急件,需今日呈報陛下。”屬官的聲音打斷了李承乾飄遠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了所有關于后世、關于短暫自由的遐想,目光重新變得專注而沉靜。
翻開奏疏,一行行工整的楷書映入眼簾,匯報著沿途各倉的存儲損耗、押運兵丁的考績、乃至漕船修繕的銀錢開支……瑣碎,繁雜,卻關系到無數漕工的生計,關系到關中百萬軍民的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