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暑氣,到了傍晚依舊黏稠。沈慕顏脫下白大褂,換上自己那件淺藍色碎花短袖襯衫和藏青色長褲,還是覺得有些悶。
醫院走廊高大寬敞,尚能維持一絲陰涼,一推開大門,遠處傳來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更添了幾分盛夏的燥意。
連續兩個夜班,加上這惱人的天氣,她只想快點去食堂喝了綠豆湯,然后回宿舍那臺小小的電扇前坐著。
這些天霍景行去出任務,她也懶得來回跑,所以就繼續住在宿舍里。
沈慕顏捏了捏眉心,低頭快步走下臺階。
視線不經意抬起,落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下。
樹下停著一輛熟悉的二八式自行車,車旁立著一個更熟悉的身影。
霍景行依舊穿著出任務時那身舊軍裝,風紀扣嚴整,身姿筆挺如院中白楊。
夕陽的余暉穿過槐樹葉片的縫隙,在他肩頭和帽檐上跳躍,也照亮了他下頜那點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似乎剛到不久,額角還有未擦凈的汗漬,目光卻沉靜地鎖定了她出來的方向,像是篤定的獵人,又像是……歸巢的倦鳥。
沈慕顏腳步一頓,心口那點被暑氣蒸騰出的煩悶,倏地被一陣清涼的風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訝,和一絲猝不及防的甜。
沈慕顏快步走過去,聲音在熱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回來了?什么時候回來的?”
霍景行看著她走近,眼底深處那點不易察覺的疲憊,瞬間被溫和的笑意取代。他抬手,很自然地用指節蹭去她鼻尖不知何時冒出的細小汗珠。
“提前完成了。搭了后勤補給的車,比原路返回快。”他的聲音帶著沙啞,是缺水和少眠的痕跡,但字句清晰:“剛到家屬院,看時間你該下班了,就過來。”
沈慕顏注意到他軍裝后背靠近肩胛的地方,有一小片深色的汗濕,顯然是剛騎車趕來。
她心里一軟,所有關于他為何不先休息的疑問都咽了回去,只剩下關切:“是不是很累,怎么灰頭土臉的?”
霍景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確實沾染了塵土的車轍和汗跡,又抬眼看向她,非但沒退開,反而微微湊近了些。
“剛回部隊,交了報告就過來了,還沒來得及去澡堂。”他目光鎖著她,刻意放緩了語調,問:“怎么,嫌棄我?”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混合著夏日的熱氣,拂過沈慕顏的耳廓。
沈慕顏抬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眼睛里雖然帶著紅血絲,卻亮得灼人,映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
她哪里是嫌棄,分明是心疼。可他這么一問,倒像她真有多挑剔似的。
她臉頰微熱,卻也沒躲開,反而迎著他湊近的姿態,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拂去他肩章上的一點浮塵,動作細致又溫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干燥起皮的嘴唇上,眉心微微蹙起。
“是,嫌棄你。”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手指順勢替他理了一下微微汗濕的額發:“嗤,趕緊回去洗干凈。”
霍景行喉結動了動,眼底的疲憊被更濃的笑意驅散,但那份風塵仆仆歸來的細微忐忑,卻因此更明顯了些。
他站直了身體,沒再繼續靠近,反而像是要證明自己沒那么埋汰似的,下意識抬手,想再拍一拍衣褲上的灰。
“灰是有點大……”他低聲解釋,動作卻有點笨拙,目光始終沒離開她的臉,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