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抵達八蜀時,一行人早已形如乞丐:衣衫破爛,發髻散亂,冠帶不知丟在哪個急灘,活脫脫一群逃荒流民。
打聽之下,方知荊州變故尚未傳至此地。劉備當即下令休整,略整儀容,恢復人樣后,即刻再啟水路,經犍為郡,晝夜兼程,終抵八蜀腹地。
他的目標始終清晰――
去找劉璋,借兵。
跟著劉備一路逃到蜀地的,除了張飛,還有馬良一眾文臣。夷陵時竟還撞上了死里逃生的孫乾,謀臣武將雖不齊整,倒也勉強湊了個班子。
但劉備從來不是靠人多吃飯的主。他要的是時機――荊州那邊的消息,或是許楓殺進西川的風聲,誰先一步,誰就掐住了命脈。
自打荊州慘敗,玄德已是患上了見“許”字就心悸的毛病。
那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大好基業灰飛煙滅,如今孤身入蜀,背影單薄得像刀鋒下的影子,說不準哪天就被許楓的人提了腦袋去領賞。
“大哥,眼下進了成都,能不能想法弄點兵?實在不行,我去宰了這太守,你直接接管城防!”
張飛搓著手,眼珠子在街市人流與城墻哨崗間來回掃蕩,血性未冷,腦子也依舊直得像矛。
“三弟!”劉備沉臉低喝,“此來是借兵,豈能說搶?慎!”
張飛閉嘴,可剩下一群人臉色都變了變,心知肚明――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實則扎心。
荊州早沒了,如今幾人空手而來,連塊印信都沒攥著,拿什么讓人家交兵權?莫非蜀中豪強個個菩薩心腸,見你落魄就施舍兵馬?
眾人默然對視,滿腹愁云。倒是張飛那句“殺太守”,聽著粗野,反而是眼下最實在的路子。
可他們還是選擇信劉備――畢竟這位主公,向來能在絕境里掏出活路。
“主公素來人脈通天,莫非這益州城里,還有舊識?”馬良忍不住開口,替眾人問出心頭疑惑。
劉備瞇眼,似在翻檢記憶:“益州別駕張松……當年有過一面之緣,也不知今日還算不算數。”
他這一開口,馬良眼睛瞬間亮了,回頭一掃,眾人臉上頓時浮起希冀。
“張……張別駕?主公竟與他有交情?”馬良幾乎要跳起來。
劉備緩緩點頭,思緒飄回許昌舊日。
“當年劉璋派張松北上聯曹,誰知曹操正志得意滿,手下那些清流門客瞧不起西南邊地之人,嫌他矮小貌丑、舉止放浪,推來擋去,竟沒人接待。偏我那時被困許昌,百無聊賴,見他孤零零立在館驛,反倒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意。便設宴相請,徹夜長談――此人談吐驚人,胸藏山河,實乃奇才。臨別時我曾許諾:若有脫困之日,必往益州尋他。后來鎮守荊州,書信往來從未斷絕。”
說到這兒,他語氣微頓,聲音低了幾分:
“只是今非昔比,我已窮途末路……不知這份舊情,還能不能焐熱。”
這話坦蕩至極,卻讓眾人心頭一暖。主公不藏私,便是信任。于是疑慮漸消,希望重燃。
“主公待他以誠,又救其于冷遇之中,此等恩義,豈是尋常?張別駕若忘恩負義,豈配稱智士?”孫乾激動道,眼中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