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內案幾擺得整齊,卻空蕩得嚇人。除柜臺后那個昏昏欲睡的掌柜,角落里只坐著一人。
那人面前堆著七八個空酒瓶,腰側擱著一把佩劍,左手舉杯,右手執簡,目光沉沉,似在字里行間翻山越嶺。
郭嘉一眼認出――正是徐庶。
徐庶抬頭,目光相撞,兩人皆是一怔。
他沒料到會在此遇見郭嘉;郭嘉也沒想到,尋人竟如此輕易,像是一腳踩進了命運的巧合里。
“元直兄,別來無恙啊……”
郭嘉拱手一笑,大步上前。
褪去蓑衣,摘下發冠,一頭黑發隨意束起,轉身便跪坐對面,熟稔得如同歸家。
徐庶微蹙眉頭,打量著他濕透的衣袍,揮手喚來掌柜。
片刻,火盆端上。
他不動聲色將炭火往郭嘉那邊挪了寸許――他知道,這位軍師體弱畏寒,淋了雨極易傷肺。
可嘴上卻不饒人:“郭令君,孤身入這亂城,就不怕丟了錦繡前程,連命都搭進去?”
話是冷的,動作卻是暖的。
一邊說著,一邊已為他斟滿一杯酒,眼神帶笑,似嘲似探。
“哈哈,你徐元直敢坐在這兒喝酒,我郭嘉如何不敢來?”郭嘉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喉而下,才慢悠悠道:“況且,我也不是獨行――還帶了個幫手。”
說罷,抬手指向不遠處的黃敘。
黃敘沒湊過去,自顧坐在鄰桌。
轉瞬之間,桌上已擺滿菜肴――全是這破酒館拿得出的最好吃食。四壺濁酒并列桌角,熱氣騰騰的肉香,瞬間撕開了滿室陰郁。
徐庶順著郭嘉所指的方向望去,心頭猛地一緊。
那青年不過二十出頭,卻已氣勢迫人,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將風范。眉鋒如刃,目光如電,一眼掃來,竟讓徐庶心頭微震――此子絕非池中物!
而黃敘本就是來湊熱鬧的,自幼被許楓寵慣了,天不怕地不怕,眼下正啃著羊腿喝得痛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壓根沒把徐庶放在眼里。
“縱有少年神將在側,可我手中握著千軍萬馬!”徐庶聲音驟冷,手已按上劍柄,“郭令君就不怕我此刻取你首級,獻與主公請功?”
殺意乍起,空氣仿佛凝滯。
黃敘手中的筷子悄然一頓,雖未轉頭,五指卻已扣緊碗沿――這個距離,他有信心在劍出鞘前,將徐庶釘死在原地!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哈哈哈!”郭嘉卻仰頭一笑,縮了縮凍紅的手,慢悠悠又斟滿一杯酒,“元直若真是無情無義之輩,盡可提頭去領賞。只怪我眼瞎,錯信了人罷了。”
他甚至連劍都沒瞧一眼。
徐庶瞳孔一縮,手上青筋微跳,終究還是松開了劍柄。
當年他確是亡命之徒,一刀斬下仇人性命后遠遁天涯,一身武藝可不是文弱書生能比的。可如今面對郭嘉這副云淡風輕的模樣,竟生不出半分動手的勇氣。
“如今你我各為其主,勢同水火。”徐庶沉聲道,語氣重新穩了下來,“我取你性命,是為忠于主公;也是報玄德公三顧之恩!郭奉孝,何至于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