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營帳外風聲低嘯。
邢道榮剛巡完營,一身油汗,胖身子晃得像座肉山。他身后的兩名副將卻已按捺不住,眉眼間全是躁意。
“大兄。”孫冠一聲低喚,在黑暗中驚得邢道榮肩膀一抖。他緩緩回頭,對上一雙冷光閃爍的眼睛。
“你也瞧見了――”孫冠冷笑,“兄弟們全都在罵娘,沒人想再耗下去。江東那邊的消息一來,劉玄德怕是真慌了。”
孫冠二十八歲,沒打過幾場硬仗,功勞簿上名字都排不到前三,但跟邢道榮穿一條褲子長大,說話從不繞彎。
尹蓀站在一旁,刀尖杵地,聲音壓得極低:“如今荊州上下,全被劉關張三兄弟攥在手里。軍權、糧草、要道,沒一處輪得到我們插手。再這么耗著,遲早成他們棄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兩人皆是鄉野屠戶出身,一刀一斧拼出條活路,靠砍山賊腦袋換來了官袍加身。沒讀過兵書,不懂韜略,但拳頭夠硬,脾氣更沖。
邢道榮喘著粗氣,臉沉如鐵:“所以呢?你們想說什么?”
“大兄!”孫冠逼近一步,語氣陡然狠厲,“咱們早就被踢出局了!張翼德什么態度你不清楚?他的兵頓頓有肉,咱們啃的是發霉的糙米!降兵就該餓死?當初劉玄德可是三顧茅廬請你的――現在倒好,把你扔在這兒喝西北風!”
“還有那個關云長,”尹蓀嗤笑,“嘴上講義氣,義在哪兒?對我們?呸!一個暴脾氣,一個假仁義,把咱們當外人踩了多少回?”
兩人越說越烈,字字如刀,句句犯忌。這話若傳出去,腦袋早搬家八百回了。
邢道榮猛一瞪眼,低吼打斷:“少廢話!我要聽的是辦法!不是在這兒放屁抱怨!直說――底下那些弟兄,到底什么心思!”
他是真急了。雖無統帥之才,可在軍中素來護短,平日賞罰分明,兵卒敬他三分。此刻見兩人對視一眼,終于有人開口,嗓音幾乎貼著地面爬出來:
“江東送信,表面是通敵,實則是招降。只要咱們帶兵出營,打開江夏門戶,迎他們進來,再謊稱防線將破,誘張翼德回援……機會就在今夜,錯過就沒影了。”
空氣瞬間凝固。
邢道榮瞳孔驟縮,嘴唇微顫:“你們……是要我反?”
“大兄!”孫冠咬牙,“這是活路!不是你想不想,是你敢不敢!你以為你還扛得住?萬一真被扶正,成了鎮守一方的大將――你拿什么帶兵?拿一身肥膘擋箭嗎?”
這話如雷貫耳,狠狠劈中邢道榮心底最怕的事。
沒錯,他根本不想當這個將軍!
當初投劉備,圖的是安穩混個官職,哪知越陷越深,從幾百人管到幾千,從地方雜牌變成前線主將。零陵時還能躲清閑,現在呢?對面是江東精銳,背后還聽說許楓和他們暗中有勾連,搞不好兩面夾擊!
更要命的是――劉玄德那瘋子,三天兩頭找他談話,一口一個“上將之才”,搞得他晚上睡覺都做噩夢!
開什么玩笑?老子只會殺豬,不會打仗!
自己是什么斤兩,心里再清楚不過。
帶兵過萬就發懵,打仗壓根不在行。輸一兩次還能跑路,連著敗?早晚被架在火上烤。
不如降了!
天天圍著我轉,說什么要把我記進那《月旦評》的竹簡里,吹我是曠世奇才。
放屁!
你劉玄德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居然還指望這點虛名撐場面?
邢道榮心里憋屈得要命。他已經夠低調了,可最近干點啥,劉備都要腦補出三層深意,搞得好像他每一步都在布局天下似的――可實際上,真沒有!
那些“高明之舉”,他自己都是聽劉備復盤才知道的。
“你們真打算動手?張翼德可是留了幾百人守營,要是反,就得一口氣聚齊兵馬,趁夜突襲,速戰速決!”
“放心,全安排好了。早就在酒里下了藥,現在全軍拉肚子,折騰一宿。藥效一上來,后半夜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