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發作。
只能壓下火氣,擠出一絲笑:“好,此事……便交予令君。”
“喏。”戲志才懶洋洋應了一聲,搖晃著轉身走出大殿。
風一吹,酒勁上頭,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從臺階滾下去。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他。
抬頭一看,是鐘繇。
“鐘老深夜不歇,怎的還親自巡城?”
鐘繇捋須輕笑:“志才啊,你猜這亂子從何而起?可有把握平定?”
戲志才負手而立,目光沉如寒潭:“若我所料不錯,必是許楓那廝的手筆。這些人潛入長安,無聲無息,殺人于暗巷,蹤跡難尋――普天之下,唯有黑騎能做到。”
“不止是殺戮那么簡單。”他語氣微沉,“當年我與先主反復推演,專研黑騎之術。他們所學,遠非刀劍弓馬可概之。”
兩人并肩步下高階,穿出外殿,夜風卷袍角,星月照宮墻。鐘繇一邊走,一邊命近衛傳令曹彰――即刻封鎖城門,全城搜捕,不得放走一人。
行至大校場,天光灰蒙,空曠如死地。蟲鳴不聞,唯有腳步踏在青石上的回響。
戲志才緩緩開口:“許楓建黑騎之初,設十三科。刺殺、潛行只是其一,其余商道、農政、辯術、算經、儒典,無不精研。每月考核,劣者逐出。數年篩選,方得百人成軍。”
“當初白騎百,黑騎百,所授相仿。但真正能融會貫通者,唯許楓一人。”
“我們學不來。”
鐘繇點頭,眸光冷銳:“既知是黑騎作亂,格殺勿論便是。何須傾城搜捕?徒耗人力。”
“正因他們是人,”戲志才唇角微揚,“再高明的刺客,也怕死,也心虛。全城圍查,他們逃無可逃,藏無可藏。七日之后,城門一開,必有人鋌而走險,妄圖出逃――那時,甕中捉鱉,抓一個,審一個,撬開嘴,讓他們把本事一點點吐出來。”
“若真能復刻黑騎之學……”鐘繇雙眼驟亮,“我長安自可育出新一代暗鋒,豈非為后世開太平?”
“亂世未止,盛世未臨。”他感慨一笑,“如今儒生只求自保,大道將墜,令人扼腕。若能借此重振儒法經緯,實乃兆民之幸。”
“我不圖這些。”戲志才淡淡道,“先主曹操臨行前親授密令:輔佐少主,穩守長安。大漢存亡我不問,只求許楓不再禍亂人間。”
鐘繇一路聽來,口中只反復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句句“原來如此”,像是應和,又像自語。他不多謀略,也不展抱負,仿佛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
“鐘老,”戲志才忽而問道,“您對這天下,當真毫無想法?”
鐘繇仰頭大笑,聲震檐角:“我有何想?主上讓我坐哪把椅子,我就坐哪把。江山易姓,朝堂換血,與我何干?盡本分罷了。”
話音落處,二人在宮門前別過。
鐘繇登車,馬蹄輕叩,駛向吉慶大街。長街如帶,貫穿內城。兩側岔道如根須蔓延,通向一座座公卿府邸,深宅高墻,燈火明滅。
“他走這條路,竟毫無戒備。”
戲志才獨立原地,心頭一動。他忽然明白,自己所思之“路”,并非腳下青石鋪就的坦途,而是人生抉擇,是權欲浮沉中的歸途。
“真是羨慕啊。”
酒意倏然散盡。
鐘繇是真正的智者――早看透名利枷鎖,不爭不搶,不動如山。不像那些儒臣,汲汲于清譽,熱衷于門第興衰。
他要的,不過是一片安寧。
而安寧,從來最簡單,也最難。
不爭,二字而已,天下幾人能行?
戲志才輕輕一嘆,似要將胸中塊壘盡數吐出。
細想當年,那位許大人,何嘗不是個不爭之人?
可惜――
樹欲靜,風不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