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放下,折扇輕展,他精神一振,聲音清朗地繼續道:
“可以說,梅念笙之死,萬震山三兄弟的背叛,丁典的苦難遭遇,皆因一群貪婪之徒覬覦寶藏而起,一環扣一環,終釀慘劇。”
“然而無論是萬震山、戚長發之輩,還是凌退思,他們的惡都是擺在臺面上的。
為了財寶做出再不堪的事,也不足為奇。”
“可今天,既然談到了貪欲,咱們不妨聊聊另一種更可怕的貪婪――虛偽。”
“明處的惡人尚能提防,可那些披著仁義外衣的偽君子,卻把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
他們越是溫良恭儉,越讓人防不勝防。”
“因為你可能正喊他一聲兄長時,他已在暗中磨刀。”
“等你墳頭青草漫過頭頂,或許還不知命喪何人之手。”
蘇塵話音落下,四下驟然安靜,仿佛連空氣都冷了幾分,眾人心頭不由一緊。
過了片刻,才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蘇先生這話真是一針見血啊。
凌退思雖狠毒,可手段直接,一眼就能看透。
若換作一個極會偽裝之人,說不定還會假意成全丁典婚事,哄他交出寶藏與神功,再不動聲色地將他除去。”
“嘶……細思極恐!樓上這位兄臺,我倒要懷疑你就是下一個被點名的偽君子了。”
“確實,真小人作惡,好歹讓你死個明白;偽君子下手,你到死都不知是誰捅的刀。”
二樓一處雅間內,李尋歡面色微白,眉心輕蹙。
莫名地,心頭一陣悸動,仿佛冥冥中有某種變數正在逼近。
他身邊站著一位身形瘦削的少年。
少年面帶菜色,似久未飽食,神情卻異常亢奮,手中攥著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片,雙眼緊盯五樓某個方位。
方才西門吹雪劍意乍現,他第一時間有所感應,體內熱血幾乎為之沸騰。
“咳咳,阿飛,若真與西門吹雪交手,你能接他幾招?”李尋歡輕聲問道。
阿飛這才收回心神,認真回想片刻,坦率答道:“西門吹雪……我恐怕一劍都擋不下。”
“他是我所見過最頂尖的劍客,或許整個大明,也只有那位能壓他一頭。
我不明白,為何蘇先生竟說他進不了前五?”
“不過,以李大哥的刀法,他未必接得住你的一擊吧?”阿飛語氣篤定。
他深知李尋歡的恐怖之處――雖天生體弱,修為卡在宗師巔峰,可就連兵器譜排行第二的上官金虹,也未必是其對手。
“咳咳,或許如此……但我也接不住他那一劍。”李尋歡淡淡回應,隨即目光重新落回高臺上的蘇塵。
他隱隱覺得,今日這場講述,似乎正悄然牽動著某件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大事。
臺上,蘇塵任由臺下低語紛雜,待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方才朗聲開口。
“有人曾花錢雇兇,追殺自己的結拜兄弟,暗中布局,誘騙兄弟將未婚妻的表妹親手送上門,還搭上自家莊園作陪嫁。”
“可這人在兄弟眼里,始終是義氣深重的大哥,拿著兄弟的家產收買人心,江湖中人提起他‘義薄云天’四個字,無不敬佩稱頌!”
“還有個書童,覬覦主人的財富與名聲,悄悄泄露主人生死行蹤,引來殺手滅門,自己卻卷走家財,搖身一變,成了名震江南的大俠!”
蘇塵話音落地,滿場嘩然。
“我靠,真有這種人?追殺親兄弟不說,還能讓那兄弟心甘情愿把女人和產業雙手奉上,這心機太毒了!”
“可不是嘛,殺人不見血啊!這兄弟也太慘了,可話說回來,要真有這么蠢又講義氣的兄弟,我也想認一個。”
“什么‘義薄云天’?江湖上叫這名號的多了去了,到底說的是誰?”
“管他義薄云天是誰,那江南大俠不就是江別鶴嗎?!聽說他早年是個書童,莫非真是靠害死主子才發的家?!”
……
“花錢買命,追殺兄弟……”
“略施手段,就讓兄弟主動獻出表妹,連帶莊園都當成嫁妝送出……”
當這些話從蘇塵口中說出時,不只是摘星樓大廳眾人震驚,就連二樓雅間里獨自飲酒的李探花,臉色也一點點變得慘白。
最后,手中酒壺砰然墜地,碎成幾片。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毫無知覺。
仿佛被什么無形之力牽引,李尋歡恍惚起身,一步步走出包廂,站在了外頭的長廊上。
高臺上,蘇塵聽著四周喧嘩,嘴角微揚:“沒錯,我說的那位江南大俠,正是江別鶴――確切地說,是他原本的名字:江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