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臺上。
蘇塵神色從容,輕啜一口清茶,直到全場鴉雀無聲,才緩緩開口:
“六十年前,李純罡正值巔峰,一朝入長生,風光無兩。”
“而他此后的沉寂,與那一年的四場大戰密切相關。”
“不過,與諸位所設想的略有不同,李純罡并非因這兩次敗績而心境受損。”
“先說第一敗,東海武帝城敗于王仙枝。”
“那是因為他憐惜后輩才俊,不愿動用開天門之劍,這才落敗。”
“雖因此損失了些許聲名,但李純罡素來不重虛名,心境自然未受影響。”
“再說第二敗,龍虎山斬魔臺敗于齊玄真。”
“那一戰,齊玄真展現的實力確實令李純罡心服口服,平生首次主動認下一敗。”
“但齊玄真乃是呂祖化身,李純罡修行不過四十載,自認敗于呂祖門下也不失顏面。”
“因此這一敗,對李純罡的心境并未造成太大沖擊。”
“隨后李純罡出山,與食劍老魔隋斜古一戰未分勝負,各斷一臂。”
“對李純罡而,這也不算什么損失,江湖俠義,斷條胳膊算得了什么。”
“講到此處,諸位想必已經有所領悟了吧。”
“真正導致李純罡心境崩塌的,并非那兩敗與一平,而是那唯一的一次勝利。”
……
隨著蘇塵話音落下,廳中眾人皆是滿臉震驚,睜大了雙眼。
李純罡心境破碎,竟與敗給齊玄真無關?
甚至與隋斜古、王仙枝也沒有絲毫聯系。
反倒是因為那一場勝利。
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歷來因比斗落敗而心境崩潰的劍客,不勝枚舉。
但他們還是頭一回聽聞,有人因一場大勝而心神俱裂。
而此人,竟是李純罡――那個一生勝績無數的李純罡!
凡是稍有頭腦之人,此刻都已察覺,那一場勝利背后,定然藏著難以說的隱秘。
一念及此,眾人再無心交談,紛紛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定白玉臺,等待蘇塵揭開真相。
……
白玉臺之上。
蘇塵坦然迎著眾人目光,并未故作神秘,直接開口道:
“六十年前,李純罡堪稱江湖風流人物,一劍橫掃天下,斬落無數成名劍客。”
“那時,無數少年因此對他心生敬仰,東離之地因他而習劍的青年,數不勝數。”
“同時,也有眾多俠女與大家閨秀為他傾心。”
“曾有一位女詩人,對他癡心不改,為他寫下無數詩句,贊其飛劍破終南第一峰,其袖中青蛇膽氣豪,更稱其三尺劍光如呂祖再世,替天行道斬不平。”
“而在李純罡的諸多仰慕者中,有一位女子尤為特別。”
“那女子素喜綠衣,初遇李純罡于鬼門關前,親眼目睹他飛劍過江、吟詩而行的絕代風華,從此芳心暗許。”
“可彼時的李純罡狂傲至極,心中唯劍為尊,對那些仰慕者向來不屑一顧,綠袍兒自然也未被他放在眼中。”
“為了贏得李純罡的注意,毫無武學根基的綠袍兒毅然踏上修煉之路,最終竟成就天下第一魔頭,江湖人稱酆都綠袍。”
“東離武榜四大宗師中,酆都綠袍首度登榜,與李純罡并肩而列。”
“如此聲名顯赫,終于引起了李純罡的注意,他也欣然答應了綠袍兒的挑戰。”
“可那一戰,綠袍兒卻故意放水,任由李純罡一劍刺穿其心口。”
“她最終如愿以償,倒在了李純罡懷中,輕聲吐出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就是她早已傾心于李純罡多年,也怨恨了李純罡多年,因為她的父親正是死在李純罡劍下。”
“她竟然愛上了殺父的仇人!”
“只要她還活著,她和李純罡便永遠是兩條無法交匯的路,注定不能相守。”
“于是她選擇倒在李純罡的劍前,死在他的懷中,只為求得一份解脫。”
“那時候的李純罡,便是無敵的象征,世間萬般不平,若不服,不過一劍便能了結。”
“但當那綠袍女子現身,當她以熱血染劍,當她在生命盡頭坦露心跡,李純罡才明白,這世上終究有他一劍斬不斷的情緣。”
“是的!他動了情,愛上了綠袍女子,愛上了那個被他親手刺穿胸膛的人。”
“于是李純罡抱著綠袍兒,跋涉千里前往龍虎山,向端坐斬魔臺上的齊玄真討要一顆續命金丹。”
“齊玄真則以金丹為賭,提出與李純罡一較高下。”
“最終齊玄真勝出,卻仍將金丹交予李純罡,可惜綠袍兒已然無力回天。”
“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在他懷中漸漸冰冷,李純罡生平第一次,嘗到了心魔的滋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