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在會議室里停滯了。
張敬民院士的目光,像是被膠水粘住一樣,死死地吸附在那個小小的平板屏幕上。
屏幕里,那個年輕的主播還在咆哮著,背景是那兩輛正在瘋狂轟油門的重型卡車,以及那根在巨大拉力下崩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聲響的黑色繩索。
“老張!你說話啊!”
劉建國見張院士半天沒反應,急得腦門上青筋直跳,忍不住又吼了一嗓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張敬民的大腦里,正在進行著一場數據風暴。
作為國內頂級的材料學泰斗,張敬民對“攔阻索”的每一項參數都爛熟于心。他不需要精密的儀器,光是用肉眼看那根繩子在極限拉伸下的形變率、回彈幅度,以及表面那特有的啞光色澤,他就能判斷個八九不離十。
‘這怎么可能......’
張院士心里想著,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屏幕里,李家俊正好把臉湊近了鏡頭,拍打著那根繩子,一臉悲憤地喊道:
“家人們!這就是那個泰坦貿易公司剛退回來的貨!他們跟我合作好幾年了,以前一直夸我的繩子好,這次為了這筆加急訂單,我特意加了高強度的碳纖維復合芯!兩輛卡車都拉不斷!他們竟然說有質量缺陷?這分明就是想賴賬!”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塊拼圖,狠狠地嵌入了張敬民的腦海。
泰坦貿易......
長期合作......
加急訂單......
如果不符合質量,那個死要錢的丑國軍火商,怎么可能跟這個小廠子合作好幾年?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幾年丑國海軍用的那些頂級攔阻索,根本就是從這兒進的貨!
“呼吸......呼吸......”
張敬民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他一把搶過劉建國手里的平板,雙手死死地捧著,就像是捧著剛出生的嬰兒。
他把眼睛貼得離屏幕極近,渾濁的老眼里,紅血絲瞬間布滿。
周圍的將軍們都看傻了,一個個呆愣愣地看著這位平日里溫文爾雅的老院士,此刻像個瘋子一樣盯著屏幕喘粗氣。
“老張?”老將軍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嗚......嗚嗚......”
張敬民突然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緊接著,這位七十多歲、為國家奉獻了一輩子的老人,雙腿一軟,竟然直接癱坐在了講臺邊上。但他并沒有倒下,因為他手里還緊緊護著那個平板電腦。
兩行滾燙的熱淚,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瘋狂地涌了出來。
“就是它......就是它啊!”
張敬民猛地抬起頭,用撕心裂肺的聲音,對著滿屋子的將軍和專家嘶吼道: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這就是那個‘完美攔阻索’!那個理論上才存在的各項指標都達標的完美材料!”
轟!整個會議室瞬間炸鍋了,所有人都感覺頭皮發麻。
“老張,你看準了嗎?這可開不得玩笑!”一位中將激動得站了起來,椅子都被帶翻了。
“我拿我的腦袋擔保!拿我的讜性擔保!”
張敬民一邊哭一邊笑,狀若瘋癲。他指著屏幕里那根黑乎乎的繩子,聲音沙啞而凄厲:
“這個韌性,這個強度......還有這種獨特的多層編織結構......我們實驗室里模擬了上萬次,都做不出來!可是人家......人家早就造出來了!而且還賣了好幾年了!”
說到這里,老院士心中那股積壓了十年的委屈、自責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捶打著地面,嚎啕大哭:
“我們找了十年!我們幾千個科研人員,沒日沒夜地干了十年啊!頭發都熬白了,眼睛都熬瞎了!結果......結果這東西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就在咱們國內的一家玩具廠里!”
“燈下黑!這是天大的燈下黑啊!”
“我們被那幫洋鬼子騙得好慘!他們拿著我們自己人造的東西,反過來卡我們的脖子!還要勒索我們一千萬美金一根!”
“奇恥大辱!但也是......天大的幸事啊!”
老院士的哭聲在會議室里回蕩。
但這哭聲聽在眾人的耳朵里,卻比世界上最美妙的樂曲還要動聽。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種極其精彩的表情。那是從地獄瞬間升上天堂的恍惚,是從憋屈轉為狂喜的扭曲。
“哈哈!哈哈哈!”
坐在主位的老將軍,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用力地拍著桌子,拍得震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