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日的虛空航行,在時間法則的加速下,于星舟內部感知不過月余。
但當青銅門戶再次開啟,星舟駛出那片自我加速的時間流域,重新與外部虛空接軌的剎那,所有幸存者——無論是蜷縮在船艙角落的妖族,還是盤坐調息的龍族,亦或是嘗試修煉的人族修士——都同時感到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壓了下來。
那不是威壓。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感”與“終結感”。
李塵第一個沖到甲板邊緣,扶著冰冷的青銅欄桿向外望去。
然后他僵住了。
視野所及,不再是那片單調的、褪色的灰暗虛空。
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骸骨之海”。
無數巨大到難以想象的殘骸,靜靜漂浮在黑暗的背景中。有的像被撕裂的星辰外殼,表面布滿熔巖凝固后的猙獰溝壑;有的似崩塌的山脈骨架,嶙峋的巖脊在虛空中伸展出數百里;更有許多完全無法辨認原貌的奇形怪狀之物,像是某個世界被暴力揉碎后丟棄的垃圾。
這些殘骸并非靜止。
它們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朝著某個共同的中心“漂流”。如同百川歸海,只是這海是死亡,川流是世界的尸骨。
而在更遠處,視線的盡頭,隱約能看見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區域”。那里沒有殘骸,只有純粹的、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黑暗。但黑暗中,卻又閃爍著無數細微的、仿佛垂死掙扎般的“光點”——那是尚未完全寂滅的世界核心,在墳場引力下發出的最后哀鳴。
“這里就是……萬界墳場?”骨舟散人不知何時也來到欄桿旁,獨眼死死盯著那片黑暗深處,枯槁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比傳說中……更加……”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任何語在這片由無數世界墳墓構成的景象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厲淵的身影無聲出現在舟首最高處。
他依舊是一襲黑衣,但周身的氣息比七十日前更加內斂、深沉。暗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眼前的骸骨星域,瞳孔深處那點純黑原點緩緩旋轉,仿佛在解析、評估眼前這一切“資糧”的質量與分量。
“主人。”曦的身影在他身側浮現,眉心印記微亮,“我們已經抵達墳場外圍‘骸骨星域’。根據星圖感應,真正的墳場核心還在更深處,大約還需要穿過三片類似的殘骸聚集區。”
厲淵沒有立刻回應。
他抬起右手,對著前方虛空,虛虛一抓。
千里之外,一塊大約百里大小、形似破碎顱骨的星辰殘骸,忽然劇烈震顫起來。殘骸表面那些早已凝固的熔巖裂痕中,滲出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光芒——那是這個世界殘存的最后一點“紀元殘響”,是它寂滅時未能完全散盡的文明余燼。
那光芒掙扎著想要逃離,卻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硬生生從殘骸內部剝離出來,化作一道暗紅色的細流,跨越千里虛空,沒入厲淵掌心。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縷暗紅流光。
混沌道種微微一動,便將其中蘊含的殘破法則與文明記憶吞噬殆盡。道種表面,某個極其黯淡的紋路稍微亮了一絲——那是又一個陌生世界的法則烙印,雖已殘缺不全,卻也被歸墟道種忠實記錄。
“質量太差。”厲淵評價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道菜,“只有怨恨與不甘,沒有完整的法則結構,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隨手將吸收殆盡的流光殘渣拋向虛空,那點暗紅迅速黯淡、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這一幕,被甲板上所有幸存者看在眼里。
李塵喉嚨發干。
隨手抽取千里外世界殘骸的“紀元殘響”,如同摘取路邊的野果。那種輕描淡寫的姿態,比任何刻意的威壓都更加令人恐懼。
骨舟散人獨眼中閃過深深的敬畏,他低下頭,不敢再看。
厲淵沒有理會身后的目光。
他望向骸骨星域深處,那些正朝著墳場核心緩緩漂流的巨大殘骸。
“這些殘骸的漂流軌跡……”他忽然開口,“并非自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