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淵離開那座空蕩大廳的腳步,并未走向更下層的幽深通道。
他站在大廳通往其他區域的三條金屬廊道入口前,混沌色的眼眸深處幽光流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屬墻壁和層層冰封,將這片地下廢墟的完整結構盡收眼底。
鐵顎地圖上標注的“疑似清醒紀前哨站廢墟”,比他預想的規模要大得多。
這并非單一建筑,而是一個埋藏于冰原之下的、多層次的復合型設施群落。大廳所在的主控區只是冰山一角,向下至少還有五層,分別對應能源供應、環境維持、物質儲存、實驗區域以及最深處的……核心數據庫與維生艙區。
設施的大部分區域已被冰層滲入或結構坍塌阻塞,能量供應中斷,如同一具巨大的金屬尸骸,在永恒的嚴寒中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
但仍有少數區域,維系著極其微弱的能量活動。
比如主控大廳穹頂的照明晶體,比如下方第三層某處仍在周期性運轉的低溫儲藏單元,再比如……最底層,那被多重加密與物理隔絕保護的“核心數據庫”外圍,依舊有著隱晦而規律的能量脈沖。
那不是夢境之力的波動,也不是尋常靈氣的流轉,而是一種更加“有序”、更加“穩定”、更加“機械”的能量形式——屬于上古“清醒紀”特有的科技造物特征。
“數據庫……維生艙……”厲淵低聲自語。
比起已經吞噬的靜心矩陣核心,他對那些可能封存著更完整“清醒紀”信息的數據庫,以及或許還“存活”著某些古老存在的維生艙,興趣要濃厚得多。
畢竟,吞吃“零食”固然能補充能量,但“閱讀說明書”和“觀察樣本”,才能更高效地理解一個文明的本質,從而……更精準地判斷其“可食用部分”的價值。
他沒有選擇任何一條現成的通道。
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按在了左側廊道的金屬墻壁上。
掌心觸及冰冷金屬的瞬間,皮膚下那些混沌色的紋路微微亮起,一股無形無質、卻帶著絕對“解構”與“侵蝕”意韻的歸墟之力,如同最細微的粒子流,悄無聲息地滲入金屬內部。
構成墻壁的合金材質,其原子層間的結合力在歸墟之力的侵染下迅速衰弱、崩解。厚重的金屬如同經歷了億萬年的風化,以厲淵手掌為中心,開始無聲地“融化”、“蒸發”,形成一個邊緣光滑、直徑恰好容一人通過的圓形孔洞。
孔洞筆直地向前延伸,穿透了一層又一層隔板、管線、冰封的雜物,精準地指向設施深處,那條被標注為“直達下層主通道”的備用維修豎井。
厲淵邁步,踏入自己開辟的捷徑。
身后,金屬墻壁的“融化”過程在他離開后迅速停止,只留下那個邊緣光滑如鏡的孔洞,以及孔洞周圍一圈微微發黑、仿佛失去了所有金屬光澤的“死寂”區域。
與此同時,主控大廳內。
銀面依舊站在原地,銀色面具下的臉龐毫無血色,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空蕩蕩的地面,仿佛要將那個赤膊男人吞噬核心的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的雙手握緊又松開,指尖冰涼。
作為醒覺會核心成員之一,銀面經歷過無數危險任務,見識過永眠王朝夢王的恐怖威能,也探索過不止一處“清醒遺跡”。但他從未……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如此令人絕望的對手。
那不是力量層次的差距。
那是……存在本質的碾壓!
對方甚至沒有正眼看他,沒有動用任何“招式”或“術法”,僅僅憑借自身“存在”的位格,就讓他那引以為傲的、觸摸到心夢門檻的“凈化域”自行崩潰,讓他連出手的勇氣都喪失殆盡!
更可怕的是,對方吞噬“靜心矩陣核心”的方式——那不是破壞,不是掠奪,而是更加徹底的……“抹除”!仿佛那顆核心,以及其承載的整個上古科技結晶,在那位眼中,真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零食”!
“他到底……是什么來歷?”銀面心中翻騰著無數疑問,“無夢者?不可能……無夢者只是無法連接夢魘海,絕不可能擁有這種力量……異界降臨者?但即便是來自其他世界的強者,其力量體系也會與夢魘海產生交互或沖突,可他的力量……似乎天然凌駕于一切‘存在’之上……”
就在這時——
“嗡……嗡……”
一陣極其微弱、但規律清晰的震動,從他腰間懸掛的一枚銀白色菱形晶體中傳出。
晶體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符文,投射出一小片光幕。光幕中,一個模糊的、籠罩在淡淡白光中的身影浮現,聲音直接傳入銀面腦海,帶著一絲凝重與急促:
“銀面,匯報情況。‘第七遺跡外圍能量潮汐預測圖’顯示,目標區域的‘窗口期’可能提前。你所在的‘三號前哨站’探查進度如何?是否發現完整遺物?”
是醒覺會總部發來的緊急通訊。
銀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總長,三號前哨站……情況有變。”
他快速而簡潔地匯報了遭遇遺跡獵人三人組、發現靜心矩陣核心、以及那個神秘赤膊男人突然出現并吞噬核心的整個過程,略去了自己不堪一擊的細節,但著重描述了對方那種“存在抹除”般的詭異力量。
通訊另一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息后,總長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嚴肅:“描述目標的詳細特征,以及他離開的方向。”
銀面立刻描述厲淵的外貌、裝束,并指出對方似乎對廢墟深處更感興趣,很可能朝著下層數據庫或維生艙區去了。
“……明白了。”總長沉吟道,“銀面,你的任務變更。立刻放棄對三號前哨站的進一步探查,以最高優先級追蹤那個目標,保持距離,不要暴露,更不要嘗試接觸或阻攔。你的唯一任務,是觀察,記錄他的一切行動,尤其是他對‘清醒紀’遺物的態度和行為模式,并及時回報。”
“總長,他太危險了!我恐怕……”
“正因為他危險,才需要觀察。”總長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這種級別的‘變量’突然出現在這個敏感時期,出現在遺忘冰原,絕非偶然。他的目的,他的來歷,他的力量本質……這一切都可能關系到我們與永眠王朝的最終博弈,甚至關系到整個夢魘海的未來。銀面,這是最高級別的觀察任務,會內除我之外,只有你知道。小心行事,若有暴露風險,立刻撤離,保命為先。”
“……明白。”銀面咬了咬牙,應道。
通訊中斷,菱形晶體恢復平靜。
銀面收起晶體,再次看向厲淵離開時在墻壁上留下的那個光滑孔洞,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淡銀色的流光,沿著那條被強行開辟的“捷徑”,追了下去。
無論如何,他必須弄清楚,那個男人……究竟是誰,又想從這片古老廢墟中,得到什么。
幾乎在同一時間。
遺忘冰原南部邊緣,距離碎夢城約三百里的一處冰谷中。
一支規模不大、但氣勢驚人的隊伍,正在冰谷內臨時搭建的營地中休整。
營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完全由純凈“美夢水晶”構筑的華麗營帳。營帳高三丈,通體晶瑩剔透,內部流淌著溫暖柔和的金色光暈,與周圍冰天雪地的環境格格不入。營帳外,十二名身著暗金色華麗甲胄、氣息沉凝如淵的衛士如同雕塑般肅立,他們周身自然散發的“秩序”與“威嚴”意韻,將營帳周圍百米內的風雪都排斥在外,形成一片寧靜的區域。
營帳內,鋪著厚實的、由“永恒美夢絨”編織的地毯。地毯中央,擺放著一張由“寧靜檀木”雕刻的寬大座椅。
座椅上,端坐著一個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英俊,線條冷硬,一頭銀色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后,用一枚暗金色發箍固定。他穿著樣式簡潔卻無比考究的白色長袍,長袍邊緣用金線繡著繁復的律法條文圖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完全由淡金色光芒構-->>成的、沒有瞳孔的眼眸,目光掃視間,仿佛有無數律法條文在其中流轉、重組,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與“絕對正確”的氣息。
永眠王朝巡查總使,“律法之眼”——尤利西斯·審判。
一位真正的、踏入“心夢級”數百年的老牌強者,執掌王朝律法監察與邊境秩序大權,是十三夢王之下,最具實權與威勢的幾位大人物之一。
此刻,尤利西斯那雙律法之眼,正注視著懸浮在他面前的一枚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暗金色水晶球。
水晶球內部,光影變幻,正快速回放著不久之前,發生在碎夢城萬象書館外長街上的那一幕——灰黑色的歸墟之息輕描淡寫地抹除百欲叟、鐵面以及夢魘之眼暗探的整個過程。
畫面定格在厲淵那平靜無波的臉龐上。
“查清楚了嗎?”尤利西斯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質感,“這個‘無夢者’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