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過程持續了約莫二十息。
垂直洞壁并非天然巖層,而是由某種暗銀色金屬板拼接構筑,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霜,板縫間隱約能看到復雜而精密的能量回路紋路,只是大多已然黯淡破損。越往下,空氣越寒冷,也越沉悶,那種屬于冰原的“凍寂”意韻逐漸被另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死寂”所取代。
厲淵雙腳觸底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落在一個寬闊的、由同種暗銀色金屬鋪設的平臺上。平臺位于一個巨大的圓柱形豎井底部,直徑超過五十丈,高不見頂。四周井壁上密布著無數大小不一的密封門、觀察窗、以及延伸向不同方向的管道和線纜殘骸,大多已被冰晶封堵或銹蝕斷裂。昏暗的光線來自鑲嵌在井壁高處的一些散發著恒定冷白光的菱形晶體,晶體光芒微弱,勉強照亮下方景象。
豎井底部并非終點,正前方有一扇高達十丈、呈拱形的巨型金屬閘門。閘門半開著,左側門扇嚴重變形,向內凹陷,表面布滿撞擊和能量灼燒的痕跡,顯然是被暴力破壞。門縫內透出更加明亮一些的、夾雜著淡藍色流光的白色光芒,以及……隱隱的爭吵聲和能量波動。
厲淵站在平臺邊緣,沒有立刻進入。
他的感知早已穿透閘門,將內部那個巨大空間的情況盡收眼底。
那是一個半球形的宏偉大廳,直徑超過三百丈。大廳穹頂由一整塊巨大的、半透明的乳白色晶體構成,晶體內部流淌著如同星云般的淡藍色能量流,散發出穩定而柔和的光暈,照亮整個空間。大廳地面同樣鋪著暗銀色金屬板,但比豎井底部的要完整得多,表面蝕刻著巨大而復雜的同心圓紋路,紋路交匯處鑲嵌著許多拳頭大小的、顏色各異的透明晶石。
大廳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三十余丈的奇異裝置。
裝置整體呈紡錘形,由無數層層嵌套的金屬環、晶體柱、以及流淌著液態光暈的能量導管構成。它靜靜懸浮在離地三丈的半空,緩緩自轉,每一次旋轉都帶動周圍空氣產生細微的、帶著規律嗡鳴的漣漪。裝置的核心,一顆約莫人頭大小、不斷變幻著七彩光芒的菱形晶體,正散發出磅礴而純凈的“精神能量”波動——那并非夢魘海的情緒能量,而是更加中性、更加“有序”的某種原始精神力。
這就是鐵顎地圖上標注的“疑似未被完全凍結的古代裝置”。
此刻,這座裝置下方,正上演著一場對峙。
一方三人,占據大廳東側。
為首者是個身材高大、披著深紫色厚重毛皮大氅的光頭壯漢。壯漢面容粗獷,左眼戴著一只不斷掃描周圍環境的機械眼罩,右臂則是一條完全由暗金色金屬構成的、布滿了鋒利刃片和能量炮口的猙獰義肢。他周身散發著狂暴而灼熱的“憤怒”氣息,修為赫然達到了噩夢級巔峰,只差半步便可踏入淵夢。
壯漢左側,是個身形佝僂、裹在破爛灰袍里的干瘦老頭。老頭臉上布滿皺紋和暗綠色膿瘡,手中拄著一根頂端鑲嵌著尖叫骷髏頭的骨杖,杖身繚繞著令人作嘔的、混雜了“疾病”與“憎恨”的灰綠色霧氣。他的修為稍弱,但也是資深的噩夢級,氣息詭譎陰毒。
右側則是個妖艷女子,穿著近乎透明的冰晶薄紗,窈窕身軀若隱若現。她面容嫵媚,眼波流轉間卻帶著蝕骨的“貪婪”與“魅惑”之意,指尖把玩著幾枚不斷滴落彩色液體的欲望結晶。她的氣息在三人中最不穩定,時而強盛時而萎靡,顯然是剛突破噩夢級不久,根基未穩。
這三人身上都帶著明顯的煞氣和血腥味,服飾雜亂,武器各異,顯然是活躍在破碎邊疆的資深“遺跡獵人”或“夢境鬣狗”,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那類人。
他們此刻呈三角陣型,隱隱將那古代裝置護在身后,目光兇狠地盯著大廳西側的……第四人。
那是個穿著樸素白色長袍、臉上戴著半張銀白色金屬面具的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氣質沉靜,與周圍三人那外放的暴戾氣息截然不同。他僅僅站在那里,就給人一種“潔凈”、“穩定”、“不可撼動”的感覺。面具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分明,膚色蒼白,嘴唇緊抿。他雙手空空,沒有任何武器,但周身卻自然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銀色光暈,光暈所及之處,大廳空氣中那些游離的夢境能量和情緒碎片都被無聲地“撫平”、“凈化”。
他的修為……厲淵微微挑眉。
不是噩夢級。
也不是常見的淵夢級。
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本質”的狀態,似乎已經觸摸到了“心夢”的門檻,但又有些不同——少了些夢魘海體系特有的“情緒共鳴”感,多了份獨立與疏離。
“醒覺會的高層?還是……其他什么東西?”厲淵心中瞬間閃過幾個猜測。
此刻,白袍面具男子正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朗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三位,這座‘靜心矩陣核心’是上古‘清醒紀’遺留的珍貴遺產,其作用是穩定與凈化精神,并非殺伐或掠奪之器。強行奪取或破壞,只會引發不可控的災難。我奉勸諸位,就此罷手離開,此地的一切,交由專業者處理。”
“專業者?呸!”光頭壯漢啐了一口,機械義肢的炮口閃爍著危險的紅光,“老子們拼死拼活破開外圍防御,干掉了王朝的狗腿子,現在你一句話就想摘桃子?銀面的,別以為你掛著‘醒覺會’的牌子老子就怕你!這里是遺忘冰原,不是你們那狗屁‘清醒尖塔’!”
“就是!”妖艷女子嬌笑,聲音甜膩如蜜,“小哥,你看這核心多漂亮,里面的能量多純粹……與其交給你們那些老古板研究,不如讓姐姐好好‘疼愛’它,說不定能造出更美妙的東西呢。”她說話間,指尖的欲望結晶滴落的彩色液體落在地上,竟將金屬地板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小坑。
干瘦老頭則陰惻惻道:“銀面,別裝模作樣。你們醒覺會四處搜刮清醒遺跡的遺物,不也是為了研究其中的力量,好對付永眠王朝?大家都是賊,誰比誰干凈?見者有份,要么合作,要么……看看今天誰能活著走出去。”
被稱為“銀面”的男子沉默片刻,銀色面具下的目光掃過三人,又掠過他們身后那座緩緩旋轉的靜心矩陣核心,最后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語無法讓你們明白。”他抬起右手,五指虛張。
掌心之中,一點純凈如晨曦的銀白色光芒悄然浮現。
光芒出現的剎那,整個大廳的空氣仿佛都為之一清!所有雜亂的情緒波動、污穢的能量殘渣、乃至那三人身上散發出的負面氣息,都被那銀白光芒散發出的“凈化”與“秩序”意韻強行壓制、驅散!
光頭壯漢的機械眼罩瘋狂閃爍警告紅光,妖艷女子臉上的媚笑僵住,干瘦老頭更是悶哼一聲,周身灰綠霧氣劇烈翻騰,仿佛遇到了克星。
“心夢級……的‘凈化域’?!”光頭壯漢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隨即被狠戾取代,“媽的,拼了!老鬼,魅娘,一起上!毀了核心也不能讓他得手!”
話音未落,他那只猙獰的金屬義肢猛然膨脹,所有炮口齊齊爆發出熾烈的暗紅色能量光束,如同狂風暴雨般轟向銀面!光束所過之處,空氣扭曲蒸騰,帶著焚燒理智的狂暴怒意!
幾乎同時,干瘦老頭揮動骨杖,杖頂骷髏頭發出刺耳尖嘯,噴涌出大股大股灰綠色的、由“瘟疫”與“憎恨”凝聚的毒霧,毒霧翻滾著化為無數張痛苦哀嚎的人臉,從側面撲向銀面!
妖艷女子則身影一晃,化作數十道真假難辨的曼妙幻影,從各個刁鉆角度襲向銀面,指尖的欲望結晶滴落的液體在空中拉出七彩的、帶著強烈精神誘惑和腐蝕性的軌跡!
三人配合默契,一正面強攻,一側翼毒害,一幻影騷擾,顯然是常年搭檔,深諳合擊之道。這聯手一擊,即便是初入心夢級的強者,也要暫避鋒芒,認真應對。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攻勢,銀面依舊站在原地,未曾移動分毫。
他只是將抬起的手臂,向前輕輕一推。
掌心那點銀白光芒,驟然擴散!
不是baozha,不是沖擊,而是如同水銀瀉地,瞬間化作一層薄薄的、卻仿佛堅不可摧的銀色光幕,擋在了他身前。
暗紅能量光束轟擊在光幕上,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消融、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灰綠毒霧觸及光幕,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化為無害的灰色煙塵飄散。
七彩的欲望腐蝕軌跡撞上光幕,如同撞上了絕對光滑的鏡面,紛紛折射、偏轉,反而射向了那些撲來的幻影,將幻影一一洞穿、湮滅!
光幕巍然不動,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銀面手掌再翻。
光幕驟然向前平推,如同無形的墻壁,以看似緩慢實則迅捷無比的速度,朝著三人壓迫而去!
所過之處,地面蝕刻的紋路自動亮起微光,仿佛在響應這股純凈的力量。而那三人釋放出的所有攻擊余波、殘留能量、乃至他們自身散發的負面氣息,都在光幕的壓迫下急速潰散、消退!
“不好!”光頭壯漢臉色大變,機械義肢瘋狂變形,在身前組合成一面厚重的能量盾牌。干瘦老頭尖嘯著將骨杖插入地面,噴出更多毒霧試圖阻滯。妖艷女子則驚惶后退,試圖躲入陰影。
但光幕無可阻擋。
它輕柔卻堅決地拂過。
能量盾牌如同紙糊般碎裂,機械義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迅速覆蓋上一層灰白色的“銹蝕”。
骨杖噴出的毒霧煙消云散,杖身“咔嚓”一聲裂開數道縫隙,頂端的骷髏頭黯淡無光。
妖艷女子退得再快,也被光幕邊緣-->>掃中,身上那件冰晶薄紗瞬間失去所有光彩,變得如同普通粗布,她慘叫一聲,嘴角溢出彩色血液,氣息驟降。
僅僅一個照面,三名兇名赫赫的噩夢級遺跡獵人,便已潰敗!
光幕在即將觸及靜心矩陣核心時,悄然停住,隨即緩緩收斂,重新化為銀面掌心的一點微光。
銀面收回手,看著狼狽不堪、滿臉驚駭的三人,語氣依舊平靜:“離開。這是最后的機會。”
光頭壯漢捂著冒煙的機械義肢,滿臉猙獰與不甘,但眼中已有了深深的忌憚。干瘦老頭死死抓著裂開的骨杖,灰綠霧氣萎靡不振。妖艷女子更是臉色慘白,再不敢拋半個媚眼。
實力的絕對差距,讓他們明白,再糾纏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我們走!”光頭壯漢咬牙低吼,轉身就要朝閘門方向退去。
干瘦老頭和妖艷女子也連忙跟上。
然而——
“走?”
一個平淡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突兀地在大廳入口處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
四人——包括銀面——同時身體一僵,霍然轉頭!
只見那扇半開的巨型金屬閘門前,不知何時,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赤膊,黑發,赤足。
混沌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大廳,掃過狼狽的三人,掃過氣息純凈的銀面,最后落在了大廳中央那座緩緩旋轉的靜心矩陣核心上。
他就那樣隨意地站在那里,身上沒有任何能量波動,沒有夢境光暈,沒有情緒色彩,甚至沒有“存在感”——若非親眼所見,幾乎要以為那里空無一物。
但正是這種極致的“無”,卻讓在場的四個強者,同時在心底升起一股難以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
尤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碾壓式戰斗的遺跡獵人三人組,更是瞳孔驟縮,汗毛倒豎!他們從那個赤膊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比銀面的“凈化域”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測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