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寂靜。
不是無聲,而是所有聲音——風聲、遠處攤販的叫賣、圍觀者的竊竊私語、甚至是懸浮在半空那幾位強者身上散發的、如潮汐般起伏的能量嗡鳴——都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冰冷的隔膜濾去了絕大部分,只剩下沉悶壓抑的底噪。
碎夢城主街靠近萬象書館的這一段,已然被清空。尋常行人、商販早已被驅趕或躲入兩側建筑,只敢從門窗縫隙中投來驚恐又好奇的窺探。街道兩側的夢境建筑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險,斑斕的光暈收斂,變幻的景象凝固,如同受驚的獸類蜷縮起來。
街道中央,四方人馬涇渭分明,卻又隱隱形成一個松散的包圍圈,將孤身立于書館臺階上的厲淵困在核心。
東側,是一隊約三十人的甲士。他們身著統一的暗金色制式甲胄,甲胄表面流淌著淡金色的、如同律法條文般不斷流動重組的符文光影。氣息肅殺冷硬,行動間整齊劃一,散發出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為首者懸浮于隊伍前方三尺,是一個面容冷峻、不帶絲毫表情的中年男子。他同樣身著暗金甲,但形制更加華麗,肩甲是咆哮的夢魘獸頭造型,胸前一枚徽記——一只半閉的、威嚴的巨眼,正是永眠王朝“邊境夢境觀察使”麾下,“巡查衛隊”的標記。此人便是副使“鐵面”,噩夢級修為,周身彌漫著一種“規則即力量”的沉重壓迫感,仿佛他本人就是行走的律法化身。
南側,則顯得浮華許多。約二十余人,衣著光鮮亮麗,色彩斑斕,如同流動的虹彩。他們大多臉上帶著夸張的、模式化的笑容,眼神卻精明而貪婪。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矮小、干瘦如猴、披著七彩羽毛大氅的老者。老者瞇著一雙綠豆小眼,手中把玩著兩枚不斷變換色澤的欲望結晶,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是“彩裳商會”的供奉長老,“百欲叟”,同樣噩夢級,氣息詭譎多變,時而甜膩如蜜糖,時而辛辣如毒藥,引動著觀者心底種種微妙的渴望與躁動。
西側人數最少,只有三人。皆身著毫無特征的灰袍,面容模糊,仿佛籠罩在一層不斷波動的霧氣中,連身形輪廓都時隱時現。他們靜立在一處建筑的陰影邊緣,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若非刻意感知,極易忽略。但正是這種極致的隱匿與虛無感,反而讓他們顯得更加危險。這正是枯燈長老提醒過的,疑似王朝直屬情報機構“夢魘之眼”的暗探。他們沉默著,沒有任何氣息外泄,卻如同三條潛伏在暗影中的毒蛇,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北側,也就是厲淵背后的方向,街道似乎空無一人。但枯燈長老的提醒中包括了“醒覺會暗線”,他們或許潛藏得更深,或許真的只是旁觀。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厲淵那句“一起上吧,我趕時間”,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洶涌的暗流與凜冽的殺機。
“狂妄!”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彩裳商會”那邊一個身著錦袍、滿臉驕橫的年輕頭目,似乎是百欲叟的弟子或親信,有著妄夢級修為。他見厲淵如此目中無人,又自恃人多勢眾,加之想在自家老祖和各方勢力面前露臉,當即越眾而出,指著厲淵厲聲喝道:“哪里來的野修,敢在碎夢城撒野!毀壞公物,挑釁四方,今日若不……”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厲淵看了他一眼。
不是之前看守夢石傀那種帶著解析與碾壓意味的“看”,而是一種更簡單、更直接的“注視”。混沌色的眼眸中,既無怒意,也無輕蔑,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但就在這漠然注視下——
那錦衣頭目周身的斑斕光暈驟然一滯,隨即像是被無形大手攥住、揉捏、壓縮!他臉上驕橫的表情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驚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下一秒,他整個人,連同身上華麗的錦袍、佩戴的夢境飾品、乃至周身縈繞的情緒微光,如同一個被戳破的彩色肥皂泡,“噗”的一聲輕響,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能量baozha,甚至沒有留下一點殘渣。
他就那么憑空蒸發了,仿佛從未存在過。原地只留下一小片極其短暫的、顏色略顯黯淡的空氣,隨即被周圍涌來的夢魘氣息迅速填補。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這一次,連壓抑的底噪都消失了。
四方人馬,無論是紀律森嚴的巡查衛隊,還是浮華狡詐的商會護衛,亦或是隱匿危險的灰袍暗探,所有人的瞳孔都在同一瞬間驟縮!
一個妄夢級的好手,雖然不是頂尖,但也絕非弱者,足以在一方小城稱雄。可就在剛才,在那個赤膊男人一個眼神之下,就這么……沒了?
不是擊敗,不是重創,是徹底抹除!連存在的痕跡都近乎消散!
這是什么手段?!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就連懸浮半空的“鐵面”和“百欲叟”,臉上那冷峻或玩味的表情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鐵面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厲淵,周身律法符文流轉速度加快;百欲叟把玩欲望結晶的手指微微一頓,綠豆小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濃烈的忌憚。
而厲淵,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了一粒微塵。他甚至沒有再看那錦衣頭目消失的地方,目光重新平靜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那幾個為首的噩夢級存在身上。
“現在,”他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可以開始了嗎?還是說,需要我再請走幾位,你們才肯動手?”
這已不是挑釁,而是赤裸裸的蔑視與催促。
“找死!”巡查衛隊-->>中,一名同樣達到噩夢級門檻的統領按捺不住怒火,暴喝一聲,手中一桿纏繞著鎖鏈光影的長矛猛地擲出!“以夢魘王朝律,犯禁者——鎮!”
長矛破空,并非實體,而是完全由淡金色的“秩序符文”與凝練的“禁錮噩夢”能量構成!矛身所過之處,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道律法鎖鏈的虛影自動浮現,從四面八方纏繞向厲淵,要將他連同那片空間一起禁錮、鎮壓!這是王朝巡查衛隊的制式殺招之一,“律法之矛”,兼具物理沖擊與規則禁錮,尋常噩夢級都不敢硬接。
面對這聲勢浩大的一擊,厲淵只是抬起了右手。
他沒有握拳,沒有格擋,只是五指張開,對著那激射而來的律法之矛,以及那些纏繞而來的鎖鏈虛影,輕輕……一握。
動作輕柔得仿佛要去握住一縷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