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星舟撕裂維度壁壘的瞬間,整個夢魘王朝上空的七彩極光同時停滯了一瞬。
不是錯覺。
那流淌在天穹之上、由億萬夢境碎片與情緒流光匯聚而成的“夢魘海”,仿佛感知到了某種完全陌生的、格格不入的“異物”闖入,本能地產生了排斥反應。極光扭曲,色彩紊亂,原本柔和夢幻的光帶像是被無形大手粗暴攪動,驟然變得狂暴而危險。天空深處傳來低沉嗡鳴,似嗚咽,又似警告。
但這異象僅僅持續了三息。
因為闖入者,根本沒有在意。
星舟船首,曦的眉心生死輪轉印散發出柔和而穩固的微光,輕易撫平了星舟周圍試圖擠壓過來的夢境亂流。那些足以讓尋常修士神魂錯亂、沉溺癲狂的斑斕色彩,在觸及星舟外三尺時便溫順地分開,如同溪流遇到磐石。
厲淵站在曦身側,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變幻的極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質感。他微微抬頭,混沌色的眼眸掃過這片光怪陸離的天空,掃過腳下那片同樣在不斷微妙變化的大地——時而綠草如茵,時而巖漿橫流,時而冰封萬里,仿佛整個世界都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的夢境。
“情緒干涉現實。”他低聲自語,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聊的事實,“濃度很高,但……雜亂。”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雙腳穩穩踏在了夢魘王朝的土地上。
“轟——!”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本質的“震蕩”。
以厲淵落足點為圓心,方圓百丈之內,所有隨情緒波動的自然景象驟然僵住,然后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霸道的意志強行“固化”。綠草不再搖曳,巖漿停止翻涌,寒冰不再蔓延。這片區域仿佛從整個世界的“夢境播放器”中被單獨截取出來,按下了暫停鍵。
更準確地說,是被一種名為“歸墟”的絕對寂靜與死寂,強行覆蓋、定義。
百丈之外,七彩極光依舊流淌,大地依舊隨遠處生靈的情緒而微妙變幻。但百丈之內,只有一片恒定的、灰黑色的焦土,以及站在焦土中央那道如同亙古頑石般的身影。
這就是厲淵給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回應:你的規則,對我無效。
“哇——!”
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尖叫從百丈外的草叢中傳來。一個瘦小的身影連滾爬爬地沖出,是個穿著破舊麻衣、臉上涂著彩色泥漿的少年。他手中死死抓著一個破布包裹,包裹縫隙里透出微弱的彩色熒光。少年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厲淵所在的那片“死寂領域”,又看了眼天空依舊紊亂的極光,臉上血色褪盡,不管不顧地朝遠處一座隱約可見的、由斑斕晶體構筑的城鎮輪廓跑去。
厲淵沒有阻攔,甚至沒有多看那少年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少年剛才藏身的草叢——幾株原本應該隨情緒開謝的“心緒花”,此刻花瓣全部呈現出不自然的灰敗色,正在迅速枯萎。
“僅僅是氣息外泄的自然影響么……”厲淵若有所思地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皮膚下,那些幽暗的混沌紋路微微亮起,周身那無形的“歸墟領域”隨之收斂,從百丈縮回身周三尺。
幾乎在領域收縮的瞬間,外界被壓抑的夢境與情緒力量立刻反撲。七彩極光如瀑布般朝著這片“真空”區域傾瀉而下,大地再次開始變幻。但這一次,所有涌來的力量在觸及厲淵身周三尺時,都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消失,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他就像這片夢幻海洋中一個絕對的“無”,一個吞噬一切夢與情緒的“黑洞”。
“大人。”曦的聲音從星舟上傳來,清冷平靜,“初步掃描完成。此界‘夢魘海’平均精神能量濃度是標準修真界的十七倍,且具備高度活性與污染性。常規修士若無特殊防護,停留超過一個時辰即有‘夢境同化’風險。建議保持混沌石軀基礎護體。”
“同化?”厲淵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就憑這些……玩具?”
他邁步,朝著少年逃離的方向,那座晶體城鎮走去。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腳下正在變幻的地面都會被瞬間“固化”成最樸實堅硬的灰黑色巖石,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然后又在腳步離開后,被外界的夢境力量迅速侵蝕、覆蓋、恢復原狀。仿佛他行走過的,只是一段短暫的“真實”,旋即又被無盡的“虛幻”淹沒。
三里之外,那座城鎮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確實是一座由“固化夢境”構筑的奇異城鎮。城墻并非磚石,而是由無數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夢境水晶”堆砌而成。水晶內部封存著模糊的景象片段:孩童的笑臉、戀人的擁抱、豐收的麥田、燃燒的家園……喜悅與悲傷,安寧與恐懼,和諧又詭異地共存。城墻上方,七彩的流光交織成半透明的護罩,護罩表面不時浮現出美好的幻景——盛宴、歌舞、云端漫步——顯然是用來安撫或吸引外來者的。
城門處,有衛兵把守。衛兵的甲胄也由晶體構成,但質地更加渾濁,內部封存的似乎多是警惕、兇狠之類的情緒片段。他們手持長戟,戟尖縈繞著淡淡的彩色霧氣。
厲淵的出現,立刻引起了衛兵的注意。
無他,實在是他的“存在感”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在一個人人周身或多或少都縈繞著情緒微光、與夢魘海產生著共鳴的世界里,厲淵就像一個絕對的“黑洞”,一個“無夢者”,一個……異物。
“站住!”一名隊長模樣的衛兵上前,戟尖指向厲淵,眼神警惕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驚疑,“你是何人?從何而來?為何……身上沒有‘夢痕’?”
夢痕,似乎是這個世界識別身份、判斷與夢魘海連接深度的重要標志。
厲淵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衛兵及其身后那流光溢彩的城門,又看了看城門上方一塊巨大的、不斷變幻畫面的“夢鏡”——鏡子正對著他,鏡面里卻是一片模糊的灰暗,只有一個人形輪廓,沒有任何細節,也沒有任何代表情緒的彩色光暈。
“鏡夢儀失效了?”另一個衛兵低呼。
厲淵沒有回答衛兵的問題,反而問道:“這座城,叫什么?”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被回答的事實。
衛兵隊長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回答:“碎、碎夢城……邊境交易點。”隨即反應過來,有些惱羞成怒,“問你話呢!出示‘夢籍’或者繳納‘入境情緒稅’!否則……”
“否則?”厲淵微微偏頭,似乎有了一絲興趣。
隊長被他那混沌色的眼眸看得心底發毛,但職責所在,還是硬著頭皮道:“否則按‘無夢偷渡者’論處,輕則抽取三道強烈情緒抵稅,重則……送入‘情緒矯正處’!”
抽取情緒?矯正?
厲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個世界的統治方式,果然直接建立在“情緒”與“夢境”的榨取之上。
“我沒有夢籍。”厲淵說,“情緒,倒是有一些。你們要抽,可以試試。”
平淡的語氣,卻讓幾個衛兵同時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隊長咬牙,對身后一個手持特殊晶杖的衛兵使了個眼色。那衛兵會意,舉起晶杖,杖頭對準厲淵,口中念念有詞。晶杖頂端亮起,射出一道柔和的粉色光束,照向厲淵——這是“情緒抽取杖”的初級應用,通常用于溫和地引導出目-->>標的“喜悅”或“好奇”等易于抽取的低強度情緒。
粉色光束落在厲淵身上。
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阻擋,不是被反射,就是那么無聲無息地,沒了。仿佛那道光束從未存在過。
持杖衛兵一愣,加大輸出。粉色光束變得明亮,甚至帶上了誘惑的低語呢喃。結果依舊,光束觸及厲淵身前三尺,便如同水滴落入沙漠,瞬間無蹤。
“這……”隊長額頭見汗。
“看來,你們的工具不太好用。”厲淵說著,主動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他腳步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