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未至,天光卻已晦暗如黃昏。
九曲禁靈大陣全力運轉下,礪石城方圓三百里天空,那層灰黃銹蝕般的光暈濃稠得如同實質,將本該熾烈的正午陽光扭曲、吞噬,只投下一種令人胸悶的、病態的慘淡光芒。空氣粘滯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沙礫,靈氣徹底枯竭,連風都帶著死寂的寒意。
城外三十里,九萬神軍聯營肅穆無聲。所有兵卒甲胄齊整,兵刃出鞘,按照嚴密的陣型肅立。淡金色的軍氣匯聚成肉眼可見的厚重云靄,籠罩在整個軍營上空,與大陣灰黃光暈碰撞、交融,更添幾分壓抑。無數道目光,緊張、敬畏、亢奮、恐懼……交織著投向西方那座孤城,投向城頭那道赤膊而立的身影。
敖磐立于中軍陣前,手握鎮岳神戟,戟尖斜指地面,周身氣息沉凝如山。他身后,九萬神軍的氣機與他隱隱相連,結成一體,只需他一聲令下,便是排山倒海之勢。但他此刻只是沉默,眼神復雜地凝望著礪石城方向。作為鎮疆神將,他深知今日主角并非自己,而是那位即將親臨的神君,以及城頭那個三日來攪動風云、甚至讓神君不惜透支底蘊布下絕陣的詭異少年。
城頭,巖礫獨自而立。
他依舊赤膊,古銅色的身軀在晦暗天光下呈現出一種冷硬的巖石質感。皮膚下那些幽暗的紋路完全隱去,氣息內斂到近乎虛無,仿佛與腳下這座死寂的城池、與這片被禁錮的天地融為了一體。唯有那雙混沌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東方天際,注視著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的某種“存在”的臨近。
沒有等待太久。
當日晷的影子即將指向正中那一刻——
東方天際,那片被大陣渲染得灰黃暗淡的天空,驟然被一道恢弘無匹的金色光柱粗暴地撕裂!
光柱直徑超過百丈,并非筆直垂落,而是斜斜貫穿天地,如同天神投下的審判之矛,一端連接著遙遠的郡城方向,另一端,則悍然降臨在礪石城外二十里處一片特意清空的曠野之上!
轟——!!!
光柱落地的剎那,大地發出不堪重負的恐怖呻吟!以落點為中心,狂暴的沖擊波裹挾著實質般的金色神力,如同億萬道鋒利無比的金色漣漪,瘋狂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地面被硬生生削低三尺,土石化作最細微的齏粉,又被高溫瞬間熔融成一片光滑如鏡、反射著暗金光澤的琉璃質地面!
九萬神軍即便距離尚遠,且有大陣與軍氣護持,依舊被這股沖擊余波震得東倒西歪,陣型微亂,人人氣血翻騰,面露駭然。敖磐更是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握戟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充滿敬畏。
金光漸斂。
曠野中央,那被硬生生“制造”出的琉璃廣場之上,一道身影緩緩自尚未完全消散的光柱中踏出。
正是金岳神君本尊!
他并未顯化那日橫亙天際的百丈法相,而是保持著近似常人的體態,高約九尺,身披一襲看似樸拙、實則由無數細密暗金神紋織就的寬dama袍,赤足,披散著暗金色的長發。面容古樸威嚴,眉心那道山岳豎紋此刻不再閃爍,而是如同最純凈的黃金澆筑而成,散發著恒定、沉重、鎮壓萬物的意韻。
他的氣息,與三日前神宮中的暴怒躁動截然不同,變得無比沉凝、厚重、內斂。站在那里,便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拔地而起、接天連地的亙古神山,是腳下三千里山河意志的具現,是天地法則在此處的錨點!僅僅是目光掃過,便讓九萬神軍不自覺地低下頭顱,讓遠處城頭的石軍們呼吸驟停,心臟如被無形大手攥緊。
五品郡神,統御一方山河香火數千年,其本尊親臨帶來的威壓,遠非投影或隔空施法可比!那是生命層次與力量本質上的絕對差距!
金岳神君的目光,越過二十里距離,無視了那九萬大軍,無視了嚴陣以待的敖磐,如同穿透了虛空,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城頭巖礫的身上。
目光接觸的剎那,空氣仿佛凝固了。
沒有語,沒有斥責。
只有兩道目光在虛空中無聲碰撞、絞殺!巖礫身前的空間,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水波般的扭曲褶皺,那是純粹意志與威壓對抗引發的異象!
數息之后,金岳神君緩緩開口,聲音并不洪亮,卻如同群山共鳴、地脈低語,直接烙印在方圓數百里每一個生靈的識海深處:
“巖礫。”
兩個字,便帶著宣判生死、定義罪孽的無上威嚴。
“本君,來了。”
巖礫平靜地看著他,混沌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尊統御億兆生靈、執掌山河權柄的郡神,而是一塊……稍微大點的石頭。
“看見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神君的威壓與大陣的封鎖,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你的陣,布得不錯。就是有點費地。”
平淡的話語,卻比最惡毒的嘲諷更讓金岳神君眼角微抽。他耗費無數底蘊、透支大陣布置下這絕靈死域,在對方口中,竟只是“有點費地”?
“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命。”神君的聲音轉冷,周身麻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本君最后給你一次機會。跪地,自封神魂,交出你力量根源之秘,供本君研究。或可留你一縷殘魂,永鎮山底,茍延殘喘。”
巖礫聞,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無聊。
“你的廢話,”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舒張,掌心朝向金岳神君,“和你的陣一樣,又長又沒用。”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掌心那點米粒大小的混沌烏光驟然亮起!
不是膨脹爆發,而是驟然拉伸、延伸!
一根細若發絲、長約尺許、通體灰黑、表面螺旋紋路緩緩流轉的“歸墟觸須”,如同從虛無中生長出的毒蛇信子,悄無聲息地自他掌心探出,懸浮于空。
觸須出現的剎那,以其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光線都仿佛黯淡了一瞬,空氣中稀薄到極致的能量粒子發出細微的、被“湮滅”的哀鳴。一股冰冷、死寂、終結一切的意韻彌漫開來,雖不宏大,卻讓金岳神君眉心山岳豎紋猛地一跳!
“就是這東西……焚了法旨,蝕了地脈?”神君眼中金光大盛,既有忌憚,更有一種熾熱的探究與貪婪。這力量太詭異,太特殊,若能掌控……
“試試,不就知道了。”巖礫手腕一抖。
那根灰黑觸須驟然消失!
不是高速移動,而是仿佛直接“跳躍”了空間,再次出現時,已然是在金岳神君眉心前三尺!
速度快到連神君都只捕捉到一絲殘影!若非他神格示警,甚至可能反應不及!
“雕蟲小技!”金岳神君冷哼,不閃不避,只是眉心山岳豎紋光芒大放!
嗡!
一道凝練如實質、厚重如萬古山岳的淡金色菱形光盾,瞬間在他眉心前方凝聚成型。光盾表面,無數細小的山岳虛影流轉沉浮,散發出堅不可摧、鎮壓萬法的氣息。這是他以自身神格本源激發的“山岳神紋盾”,防御之強,足以硬抗同級神靈的全力一擊。
灰黑觸須,無聲無息地“點”在了菱形光盾的中心。
接觸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能量激蕩的爆鳴。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卻讓金岳神君神魂驟冷的“嗤”響。
仿佛燒紅的鐵釬刺入了堅冰。
那足以抵擋山崩地裂的神紋光盾,在與灰黑觸須接觸的局部,-->>迅速失去了光澤,變得灰暗、渾濁,盾體表面流轉的山岳虛影發出凄厲的哀鳴,如同被抽走了靈魂般迅速淡化、崩碎!一個米粒大小的、邊緣光滑的孔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光盾中央“融化”出來!
觸須穿過孔洞,繼續刺向神君眉心!
金岳神君瞳孔驟縮,心中警兆狂鳴!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攻擊,竟能無視神格防御的“質”,直接瓦解其結構!來不及多想,他猛地偏頭,同時右手如電抬起,食指與中指并攏,指尖金光璀璨如烈陽,朝著那刺來的灰黑觸須,狠狠一夾!
“神術·指岳為牢!”
兩根手指仿佛化作了兩座微縮的太古神山,攜帶著鎮壓、禁錮、碾碎一切的恐怖威能,精準地夾住了那根灰黑觸須的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