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如鐵,金岳郡境,這臺龐大的神道機器徹底進入了癲狂的運轉狀態。
鎮岳神宮內,那方三丈見方的“地脈元髓”池已近乎見底。粘稠如融金般的元髓被不計代價地抽取,化作磅礴浩瀚的神力洪流,注入那覆蓋千里的“九曲禁靈大陣”虛影之中。大陣的九道暗金光帶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燒起來,光帶節點處沉浮的山川河流虛影瘋狂旋轉,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禁錮與抽取之力。無形的陣法波紋如同最貪婪的觸手,一遍遍掃過礪石城及其周邊三百里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將游離的天地元氣、地脈深處自然散逸的靈氣、甚至草木蟲蟻體內微弱的生機,都蠻橫地剝離、抽走,匯入陣法循環,再轉化為更強大的禁錮之力反哺回來。
三百里疆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死去”。草木迅速枯黃凋零,溪流斷流干涸,土地板結龜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胸悶氣短的“空乏”感。尋常野獸早已逃竄一空,連最頑強的蟲豸也銷聲匿跡。天空永遠籠罩著一層暗淡的、仿佛金屬銹蝕般的灰黃色光暈,不見日月星光。這里,正在被強行改造成一片只屬于“禁錮”與“死寂”的絕域。
與此同時,拱衛郡城的“地岳鎮靈大陣”儲備神力被全數開啟。超過三百處隱秘的陣法節點在地下深處轟鳴,儲存了數百年的精純戊土神力如同決堤洪流,沿著地脈網絡瘋狂涌向郡西、郡南、郡東三處被“三岳鎮神印”鎮壓的節點,加固封印,壓制那三團仍在頑強抵抗、伺機反撲的灰黑色“菌絲”。每一次神力沖擊,都讓那三枚懸浮的鎮神印光芒更熾,鎮壓之力如山如岳,層層疊疊,將“菌絲”的反抗空間壓縮到極限。
代價是巨大的。地岳鎮靈大陣的過度抽取,導致郡城周邊原本穩固豐沛的地脈出現了細微的、緩慢的“透支”跡象。一些依賴地氣滋養的靈田開始減產,個別建于地脈節點上的建筑傳來不穩的嗡鳴。但金岳神君已顧不得這些。他盤坐于鎮岳神宮核心,眉心山岳豎紋熾烈如烙鐵,以自身神格為樞紐,強行統御著兩座大陣的狂暴輸出。他的氣息比三日前更加深沉可怖,卻也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那是神力與神魂雙重透支的征兆。
“三日……只需三日!”神君閉目,心中嘶吼,“待大陣將此地方圓徹底鎖死,地氣枯竭到極致,任你有通天詭術,也如離水之魚!屆時本君親臨,攜十八萬神軍之威,三印鎮脈之勢,倒要看看你這孽障,還能翻起幾朵浪花!”
郡城內外,所有與地脈、陣法相關的神職者都被征調一空,日夜不息地維護陣法運轉,填充損耗。一車車平時視若珍寶的靈石、靈玉、地脈精金被毫不吝惜地填入陣眼。神宮寶庫以驚人的速度空下去。整個郡的神道資源,正在被瘋狂投入到這場針對一城一人的圍剿之中。
礪石城外,敖磐統領的九萬神軍早已將包圍圈縮緊到距城三十里。營壘連綿如鐵壁,壕溝縱橫似蛛網,明哨暗堡星羅棋布。天空中,由“巡山神軍”中精銳駕馭的“穿云隼”日夜盤旋警戒。地面上,“掘地獸”小隊晝夜不息地在地下三十丈深處構筑著縱橫交錯的石刺陷阱與感應符陣。敖磐本人更是將中軍大帳前移二十里,親自坐鎮最前線,鎮岳神戟從不離手,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那座在灰黃天幕下愈發顯得孤寂死寂的城池。
城內的景象,則與城外的嚴陣以待、資源傾瀉形成詭異對比。
死寂,是主旋律。
九曲禁靈大陣的威力日漸顯現。空氣中的靈氣稀薄到幾乎感應不到,從地下汲取水分變得異常困難,井水苦澀且量少。存儲的糧食在快速消耗,盡管實行了最嚴格的配給,但數萬張嘴的消耗依舊驚人。一些體弱的民夫開始出現頭暈乏力、氣血枯涸的癥狀。悲觀與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在人群中悄然蔓延,盡管石軍竭力彈壓,但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惡劣環境的絕望感,仍難以遏制。
禁地院落,是這座死寂之城中唯一的“異數”。
巖礫依舊盤坐于那方灰黑色石臺上,三日來未曾移動分毫。他赤膊的上身,皮膚下那些深邃的黑色紋路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明滅著,紋路中原本流淌的淡金色光邊已幾乎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混沌色澤。他的氣息完全收斂,若不親眼所見,甚至感知不到那里有一個人存在。
但在他的體內,在混沌武種的核心處,一場無聲卻激烈的“熔煉”正在進行。
源源不斷的、冰冷死寂到極致的灰黑色能量,正從郡西、郡南、郡東三處被重重鎮壓的節點,透過“三岳鎮神印”的封鎖縫隙,沿著那冥冥中與“菌絲”的共鳴聯系,艱難卻持續地傳遞而來。這股能量經過“鎮神印”霸道神力的反復壓迫與“菌絲”絕境下的瘋狂提煉,其“質”已變得極端純粹,也極端危險,充滿了最本源的“歸墟”與“終結”意韻,尋常修士觸之即神魂凍結、肉身崩解。
混沌武種如同最貪婪也是最挑剔的熔爐,將這些傳遞而來的死寂能量一絲絲吞入。烏光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坍縮、再膨脹,循環往復。每一次循環,都有一縷極其細微的灰黑色能量被徹底“消化”,轉化為武種本身的一部分,使其核心的混沌色澤愈發深沉,那“終結”與“新生”交織的意蘊也越發清晰。
與此同時,巖礫并未完全放棄從外界環境汲取能量。九曲禁靈大陣的封鎖固然霸道,但也并非天衣無縫。大陣運轉本身,就在不斷“抽取”與“轉化”這片區域的能量。巖礫所做的,是以混沌武種那超越此界法則的感知與同化特性,如同最精密的竊賊,在大陣能量流轉的某些極其細微的、因超負荷運轉而產生的“湍流”或“間隙”處,悄無聲息地“截流”下微不足道的一絲。
這一絲能量,混雜著大陣的禁錮之力、被抽取的駁雜生機、以及地脈枯竭前的最后哀鳴,同樣被混沌武種吞噬、分解、熔煉。這過程比吸收那精煉過的死寂能量更加困難,收獲也更少,但意義重大——這是在熟悉、解析、乃至嘗試“同化”這座神道大陣的力量運行模式。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第二日深夜,巖礫背后,那尊高達三十丈的混沌虛影無聲無息地再次浮現。
與以往不同,這一次的虛影,不再僅僅是巖石與金光的粗糙凝聚。它的輪廓更加清晰,隱約能看出類似人形的軀干與四肢,雖然面目依舊模糊。其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質感——非石非金,更像是一種凝固的、流淌著微光的“混沌”。虛影的“身軀”上,開始浮現出極其復雜、仿佛天然生成的暗紋,這些暗紋與巖礫皮膚下的紋路隱隱呼應,每一次明滅,都引動著院落中僅存的、來自石臺本身的微弱地氣以奇異的頻率共振。
更引人注目的是虛影的雙手。那由混沌光影構成的巨手,十指緩緩收攏、張開,指尖處,一點點微小的、灰黑色的“漩渦”正在悄然成形,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扯與湮滅氣息。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巖礫緊-->>閉三日的雙眼,緩緩睜開。
沒有精光四射,沒有氣勢爆發。
瞳孔深處,那片混沌的色澤仿佛沉淀了下去,化作最幽深的黑,卻又在黑的最核心,有一點針尖大小、凝練到極致的烏光在緩緩旋轉,仿佛通往萬物終焉的。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拳。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握住了整片大地重量的凝滯感。
拳頭表面,皮膚下的黑色紋路驟然亮起,這一次,紋路中流淌的不再是淡金,而是一種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深灰。紋路蔓延,瞬間覆蓋了整個拳頭,使其看上去如同由最堅硬的混沌黑曜石雕琢而成。
他松開手,五指舒張。
掌心處,一點米粒大小、卻凝實無比的混沌烏光悄然浮現,靜靜懸浮。烏光核心,那點針尖般的終極黑暗緩緩旋轉,周遭的光線都為之扭曲、塌陷。
巖礫凝視著這點烏光,如同凝視著自己體內那片新生的“宇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三日熔煉,混沌武種的核心完成了一次至關重要的“蛻變”。不僅完全消化吸收了那些被“精煉”過的歸墟死寂之力,更初步“適應”并“解析”了九曲禁靈大陣的部分禁錮特性。如今的他,對土石之力的掌控已臻至一個全新的層次——混沌石軀初步穩固,肉身強度與力量再次質變;地脈感知在壓制下反而變得更加敏銳,能模糊感知到更大范圍內地脈的“痛苦”與“淤塞”;而最重要的,是初步融合了歸墟死寂意韻后,衍生出的新能力雛形——歸墟觸須。
心念微動,掌心那點烏光驟然拉長、變形,化作一根長約尺許、細若發絲、通體灰黑、表面布滿細微螺旋紋路的奇異“觸須”。觸須無風自動,輕輕搖曳,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微不可察的“滋滋”聲,仿佛連最細微的塵埃與能量粒子都被其悄然“湮滅”或“同化”。
這不是實體,而是高度凝聚的歸墟死寂之力的具象化,介于能量與法則之間,帶有極強的侵蝕、分解、終結特性。雖然目前只能凝聚出這么一小根,且維持時間有限,消耗頗大,但其代表的潛力與恐怖,讓巖礫自己都微微瞇起了眼。
“差不多了。”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墻,穿透了死寂的城池,穿透了三十里外嚴密的軍營與天空中流轉的灰黃陣幕,遙遙投向郡城神宮的方向。
“金岳……你的陣,煉了我的兵。”
“你的印,淬了我的刀。”
“現在……”
他緩緩起身,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隨著他站起,背后那尊混沌虛影無聲收攏,沒入體內。院落中那持續了三日的、若有若無的壓抑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深沉的“空”。
老吳頭一直守在院外,這三日他幾乎未眠,眼中布滿血絲,時刻警惕著城外的任何風吹草動,同時還要竭力維持城內岌岌可危的秩序。當巖礫推開院門走出來時,老吳頭一個激靈,連忙上前。
“大人!您出關了!城外……”老吳頭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