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淵葬神后的礪石城外,狼藉如被遠古巨獸蹂躪過的戰場。
那道寬逾三十丈、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仍在緩緩向外吞吐著渾濁的地氣煙塵,裂縫邊緣犬牙交錯,延伸出無數細密的次級裂痕,如同大地上永不愈合的猙獰傷疤。碎石、斷戟、殘破的甲胄碎片散落各處,間或可見已經黯淡無光的暗金色鱗甲浸泡在血泊中。空氣中彌漫著土石翻涌的腥氣、鐵銹味,以及一絲絲正在迅速消散的神力余燼特有的甜膩。
三千多鎮岳衛殘軍的崩潰比預想中更快。主將岳鎮山被地裂重創后勉強立于土丘,氣息萎靡如風中殘燭,眼睜睜看著巖礫說出“下次讓那郡神自己來”的話語后轉身離去,他喉頭一甜,又是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金色神血噴出,手中那柄象征權柄的金色重劍“哐當”墜地。
剩下的鎮岳衛早已肝膽俱裂,丟盔棄甲,互相攙扶著向郡城方向亡命潰逃,連回頭看一眼那恐怖地裂和城頭那個赤膊少年的勇氣都沒有。這支曾經橫掃郡內、令無數叛逆聞風喪膽的神軍精銳,此刻如同被嚇破膽的羊群,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城墻上,老吳頭和三百石軍目睹這一切,最初的震撼與狂喜過后,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籠罩了他們。贏了?不,不是贏,是碾碎。五千對三百,結果卻是對方近乎全軍覆沒,己方……未損一人。這根本不是戰爭,而是神明對螻蟻的戲弄——如果那赤膊少年也能算作神明的話。
“大人……這……”老吳頭望著城外那片改天換地般的恐怖景象,聲音干澀,想問什么,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巖礫背對著他,目光依舊投向東方郡城的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么。聞,他只是淡淡開口:“打掃戰場。所有還能用的兵甲、器械、坐騎,全部收繳。尸體就地掩埋,別讓臭氣污了城。”
“是!”老吳頭連忙應下,轉身開始吆喝指揮。石軍們如夢初醒,壓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緒,開始有條不紊地行動。他們握著手中冰涼的黑曜石鎬,踏過城墻缺口處的碎石,走向那片不久前還讓他們絕望的戰場,此刻心中卻充滿了難以喻的底氣與……驕傲。
礪石城內,數萬涌入的民夫也通過破損的城墻看到了城外那地獄般的景象。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不住的嘩然與騷動。
“看到了嗎?!那些金甲神兵……全沒了!”
“地……地裂開了!是那位巖礫大人做的!”
“天爺啊……那可是郡城的神軍!就這么……沒了?”
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顛覆認知的沖擊,以及在這沖擊下,某些根深蒂固東西的松動。原來……神軍并非不可戰勝。原來……城隍之上還有郡神,而郡神的神軍,也會像土雞瓦狗一樣被擊潰。一些膽子稍大的民夫,甚至開始幫著石軍清理靠近城墻的碎石,望向巖礫背影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一絲隱秘的期盼。
巖礫對身后的喧囂充耳不聞。他的地脈感知早已延伸到極限,清晰“看”到了郡城方向的反應——并非預想中的暴怒與立刻反撲,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壓抑的……死寂。就像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靜。
果然,約莫半個時辰后,異變陡生。
并非來自地面,而是來自……天空。
礪石城東方,郡城所在的天際線處,原本晴朗的暮色天空,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不是烏云聚集,而是整片天空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涂抹上了一層厚重的、流淌著暗金色光澤的“釉質”!這暗金天幕以驚人的速度向西蔓延,所過之處,光線扭曲,云層潰散,百里內的飛鳥哀鳴墜落,走獸匍匐戰栗。
一股遠比之前城隍投影、甚至比岳鎮山更加恢弘、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神威,如同蘇醒的遠古山岳,緩緩從那暗金天幕深處升起,彌漫開來,籠罩四野!
咔嚓、咔嚓——
礪石城外,那些剛剛平息不久的地裂邊緣,在這股無處不在的沉重威壓下,竟再次崩裂、拓寬!城中許多年久失修的房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瓦片撲簌簌落下。剛剛還在忙碌的石軍和民夫們,只覺得肩頭仿佛瞬間壓上了千斤重擔,呼吸困難,心跳如鼓,一個個臉色慘白地停下動作,驚恐地望向東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暗金天空。
就連城外土丘上勉強站立的岳鎮山,在這股威壓下也是渾身劇顫,艱難地單膝跪地,朝著天空方向低下頭顱,嘶聲道:“末將……無能……請神君……降罪……”
暗金天幕最終蔓延至礪石城上空,將整座城池籠罩在內。天色徹底昏暗,唯有那天幕本身流淌著詭異的光澤,仿佛凝固的金屬溶液在緩緩流動。
然后,天幕中央,一點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光芒亮起。
光芒迅速擴大、拉伸,最終化作一尊高達百丈、頂天立地的巨大身影輪廓!
這身影不再是城隍投影那種略顯虛幻的神光凝聚,而是如同由最純粹的金色山巖雕琢而成,質感厚重無比,散發著萬古不朽的意蘊。他身披古樸的帝岳神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面容籠罩在流轉的神光之后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眸子,如同兩輪高懸九天的金色烈陽,燃燒著冰冷而威嚴的火焰,俯瞰著下方渺小如塵埃的礪石城,以及城中那個赤膊的身影。
金岳神君——五品郡神,統御三千里山川地脈、億萬信徒香火的真正霸主,其本尊意志,隔空降臨!
僅僅是投影顯化,其威勢已然遠超之前黑山城隍真身百倍!整座礪石城都在他目光的注視下瑟瑟發抖,城中所有生靈,無論是石軍、民夫,還是殘存的少數前神仆,都感到靈魂仿佛被浸入萬載玄冰之中,凍結、顫栗,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念。
“巖礫。”
神君開口,聲音不再是一個或幾個聲音的疊加,而是如同萬山共鳴、地脈齊震發出的恢弘道音,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識海深處轟然炸響!簡單二字,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天道威嚴與審判意味。
“屠戮神仆,戕害城隍,毀壞神像,占據城池,抗拒神諭,屠滅神軍……”
他一樁樁數落著,每說一條,天空中的暗金天幕便沉重一分,壓在眾生心頭的威壓便暴漲一截。許多體質較弱的民夫已經口鼻溢血,昏死過去。石軍們緊咬牙關,死死握著石鎬支撐身體,骨骼咯咯作響。
“……罪孽滔天,罄竹難書。”
最后八字落下,天空中的百丈神君虛影緩緩抬起了右手。那只手大如山峰,通體金光流淌,掌紋清晰如溝壑山巒,五指箕張,對著下方的礪石城,對著城頭的巖礫,緩緩按下。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天地大勢,不可阻擋”的宿命感。
“本君賜你——形神俱滅。”
“神罰·萬岳歸墟!”
轟!轟轟轟轟——!!!
隨著神君手掌下按,籠罩城池的暗金天幕劇烈沸騰!無數座山峰的虛影在天幕中急速浮現、凝實、墜落!不是之前城隍那種虛幻的山影,而是每一座都仿佛真實不虛,高達千丈,棱角分明,山體表面流淌著暗金色的神紋,帶著鎮壓萬古、碾碎寰宇的恐怖威勢,密密麻麻,何止萬千!如同整個郡內所有山脈的“重量”與“意志”,都被金岳神君以無上神力強行拘束而來,化作滅世洪流,朝著礪石城無情傾瀉!
這一刻,天,真的塌了。
毀滅的陰影籠罩全城,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所有還能思考的意識。老吳頭望著那遮蔽了整個視野、仿佛末日降臨的墜岳洪流,嘴唇哆嗦著,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岳鎮山在城外土丘上,望著這遠超他想象的恐怖神罰,眼中也閃過一絲駭然。
這就是五品郡神的真正力量!調動一方天地山川之勢,化天地為牢籠,化山岳為刑具!在這等力量面前,什么個人勇武,什么軍陣戰法,都是笑話!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城頭上,巖礫終于……動了。>br>不是閃避,不是防御,甚至沒有去看那漫天墜落的千丈山岳。
他緩緩轉回身,面向東方天空那百丈神君虛影,混沌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仿佛那足以碾碎城池的萬岳洪流只是拂面清風。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天空中的金岳神君都微微一怔的動作——
他抬起右手,不是握拳,也不是出掌,而是伸出了一根食指。
食指豎起,指向那按下巨掌、操縱萬岳歸墟的百丈神君虛影。
動作隨意,甚至帶著一絲……輕慢。
“你的山,”巖礫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萬岳墜落的恐怖轟鳴,清晰地回蕩在天地之間,“是借的。”
他頓了頓,在神君虛影那金色烈陽般的眼眸微微收縮的注視下,繼續道:
“我的拳——”
話音未落,他豎起的那根食指,指尖驟然亮起一點深邃到極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烏金色光芒!
光芒并不耀眼,卻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沉重、蠻橫、終結一切的意志!以指尖為,他的整條右臂,皮膚下的黑色石紋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閃爍、蔓延、交織!淡金色的光邊熾烈如巖漿奔流,更有一縷縷混沌色的烏光從骨骼深處滲透出來!
他的背后,虛空無聲扭曲,那尊腳踏群山、身泛金光的三十丈混沌虛影再次浮現。但這一次,虛影并未完全顯化,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仿佛與巖礫本體重疊在了一起,尤其是那條右臂,虛實交融,難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