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的咆哮尚未完全平息,空氣中還殘留著礦奴們壓抑太久后爆發的、混雜著哭喊與嘶吼的聲浪余韻。
巖礫站在人群前方,手持那把通體漆黑、鎬尖頓地的石鎬,背后那尊腳踏群山、身泛淡金微光的混沌虛影緩緩收攏,沒入他的體內。體表那些深邃的黑色紋路也漸漸隱去,只留下皮膚下隱約流動的沉重力量感。
他抬起頭,混沌色帶著淡金光暈的眼眸,望向洞窟頂部。并非看那些鑲嵌的螢石,而是穿透了層層巖土,感應著來自上方、來自礦場地表方向的某些“動靜”。
在他的地脈感知中,原本如同死水般平靜的礦場表層區域,此刻正有數股相對“明亮”、帶著明顯敵意與“秩序”束縛感的能量源,正迅速朝著第七層礦洞的位置移動。這些能量源的強度,遠超之前的神仆,甚至比那剛剛被吞噬的石靈還要凝練、純粹,雖然量級未必更大,但質地上卻帶著某種“被賜予”的規整與高高在上。
“來了。”巖礫低聲自語,聲音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什么來了?”老吳頭警惕地握緊手中石鎬,湊近問道。
“黑山城隍的狗。”巖礫簡意賅,“反應比預想的快。”
話音剛落——
轟隆隆!
洞窟頂部,距離倉庫約五十丈外的另一處礦道入口方向,傳來巖石被粗暴推開、碾碎的轟鳴!那不是自然塌方,而是某種強大的力量在強行開辟通道!
緊接著,十道身披暗金色輕甲、周身籠罩著淡淡土黃色光暈的身影,如同疾風般從擴開的通道口疾掠而入,穩穩落在洞窟地面。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落地無聲,顯示出極佳的配合與訓練素養。
為首一人,身高八尺,體格異常魁梧,幾乎將輕甲撐滿。他面容粗獷,留著鋼針般的短須,手持一柄造型夸張、通體呈暗金色的八角戰錘。戰錘錘頭碩大,表面銘刻著密密麻麻的山岳與錘鑿符文,此刻正散發著厚重的土黃色光芒,將周圍地面都映照得一片昏黃。
此人正是黑山城隍座下,八品屬神“石匠之神”麾下的神罰小隊隊長——石堅。他身后的九人,亦是個個精悍,手持刀斧棍棒等兵器,兵器上皆流淌著淡金神紋,眼神冷漠銳利,如同打量螻蟻般掃過洞窟內聚集的數百礦奴。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倉庫大門、癱軟失禁的兩名神仆,以及手持石鎬、赤膊而立的巖礫身上時,冷漠的眼神終于有了變化,帶上了明顯的怒意與殺機。
“丙字區礦奴巖礫?”石堅聲如悶雷,在洞窟內嗡嗡回蕩,震得一些體質虛弱的礦奴耳膜生疼,“監工王癩子失蹤,神仆被殺,神恩石倉庫被劫……好大的膽子!誰給你的狗膽,敢在城隍老爺的礦場作亂!”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巖礫,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審判意味:“妖奴,立刻跪下,自縛雙手,隨我回城隍廟聽候發落!若敢反抗,形神俱滅!”
隨著他的話語,身后九名神罰隊員齊齊踏前一步,兵器微抬,淡金色的神力波動連成一片,形成一股沉重的威壓,朝著巖礫及眾礦奴碾壓而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許多礦奴臉色發白,呼吸困難,握著石鎬的手又開始顫抖。
這是神道秩序對“叛逆”的天然壓制,帶著精神層面的震懾。
巖礫仿佛沒感覺到那股威壓。他甚至還抬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彈了彈并不存在的耳垢。
“廢話真多。”他開口,聲音平淡得讓石堅一愣,“要打就打,不打就滾。”
“狂妄!”石堅勃然大怒,他在黑山城也是有名號的人物,何曾被一個礦奴如此輕視?“既然你找死,本隊長就成全你!眾隊員聽令,布‘鎖靈陣’,鎮壓此寮!其余礦奴,敢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遵命!”九名隊員齊聲應和,身形閃動,瞬間散開,占據了洞窟內幾個關鍵方位,手中兵器插地,雙手結印。一道道土黃色的神力光線從他們身上射出,在半空中交織,迅速形成一個覆蓋了小半個洞窟的立體法陣圖案。法陣一成,一股更加沉重、黏稠的束縛力便彌漫開來,專門針對生靈體內的能量流轉與精神意志,正是神罰軍常用的“鎖靈陣”,用來對付難纏的妖魔或強大的叛逆武者屢試不爽。
與此同時,石堅本人則獰笑一聲,雙手握住那柄八角戰錘,高高舉起!
“妖奴!讓你見識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山岳之力’!神術·點石成兵!”
他怒喝一聲,戰錘錘頭重重砸在腳下地面!
咚!!!
一聲遠超之前的巨響爆發!整個洞窟猛烈震顫,如同被巨錘擊中!以石堅戰錘落點為中心,狂暴的土黃色神力如同怒潮般涌入地下!
緊接著,洞窟地面劇烈翻涌!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巖石、礦渣、甚至原本堅實的巖層,都被這股神力強行“活化”、“塑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迅速隆起、聚合!
短短三息時間,十尊高達一丈五、通體由巖石與礦渣構成、輪廓粗糙卻充滿了蠻力的巖石傀儡,便從地面站了起來!它們眼眶中燃燒著渾濁的土黃色火焰,發出無聲的咆哮,邁著沉重的步伐,轟隆隆地朝著巖礫圍攏過去!
每一步踏下,地面都留下深深的腳印!
十尊巖石傀儡,加上封鎖空間的鎖靈陣,還有虎視眈眈的九名神罰隊員以及手持神錘的石堅本人。這等陣容,足以輕易剿滅一小股叛軍,或是鎮壓某些剛剛成氣候的山精野怪。
在石堅看來,對付一個不知走了什么狗屎運、獲得些許邪力的礦奴,已然是殺雞用牛刀。
礦奴們臉上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在這等威勢面前,又開始搖曳不定,許多人眼中再次浮現恐懼。
巖礫看著那十尊轟隆隆沖來的巖石傀儡,又看了看空中交織的鎖靈陣紋,最后目光落在志得意滿的石堅臉上。
他忽然嘆了口氣。
“點石成兵?”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遺憾?“我以為能來點新鮮的。”
說完,他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十尊巖石傀儡。
沒有結印,沒有念咒,甚至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的跡象。
只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轟隆隆——
那十尊正沖鋒的巖石傀儡,腳步齊齊一頓!
然后,在石堅、九名神罰隊員以及所有礦奴難以置信的注視下,十尊傀儡眼眶中的土黃色火焰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深邃的、冰冷的烏光!
緊接著,十尊傀儡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巖石摩擦的嘶吼,猛地轉過身——
它們攻擊的目標,不再是巖礫。
而是布陣的九名神罰隊員,以及站在原地的石堅本人!
“什么?!”石堅瞳孔驟縮,失聲驚叫,“這不可能!我的神力連接……被切斷了?!不,是被覆蓋了!篡改了!”
他想重新控制傀儡,卻駭然發現,自己與傀儡之間那由神力構筑的控制鏈接,此刻竟被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霸道、仿佛源自大地本身意志的力量,強行覆蓋、奪走了控制權!
那九名布陣隊員更是措手不及。他們正在全力維持鎖靈陣,根本沒想到被視為利器的巖石傀儡會突然倒戈!
“小心!”一名隊員只來得及喊出半句,就被一尊巖石傀儡蒲扇大的巖石巴掌狠狠拍中!
噗!
護體的淡金光暈瞬間破碎,那名隊員如同破麻袋般橫飛出去,撞在巖壁上,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口中鮮血狂噴,落地后便沒了聲息。
“撤陣!防御!”石堅目眥欲裂,厲聲嘶吼。
但已經晚了。
剩余的八名隊員手忙腳亂地想要撤去鎖靈陣、轉為防御,但陣法運轉豈是說停就停?倉促之間,陣法反噬,幾人神力紊亂,動作不免遲滯。
而另外九尊巖石傀儡,已經如同狂暴的犀牛般沖入了他們中間!
巖石重拳砸下,骨骼碎裂!
巨石手臂橫掃,人影拋飛!
傀儡甚至抓起地上的碎石,如同投石機般砸向試圖閃避的隊員!
洞窟內一時間慘嚎連連,碎石迸濺,煙塵彌漫。原本肅殺威嚴的神罰小隊陣型,瞬間被自己的“造物”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僅僅幾個呼吸,九名布陣隊員便全部躺倒在地,非死即殘,呻吟不止。只有石堅因為距離稍遠,且實力最強,揮動戰錘勉強砸碎了兩尊撲向他的巖石傀儡,得以暫時保全。
但他臉上已毫無血色,握著戰錘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看著那剩余八尊調轉方向,再次緩緩圍攏過來的巖石傀儡,又看了看自始至終站在原地、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的巖礫,心中被無邊的恐懼和荒謬感填滿。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石堅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這不是妖術……這根本是……”
“是什么不重要。”巖礫打斷了他,終于邁步,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踏出一步,腳下堅硬的巖石地面便無聲凹陷下去一個清晰的腳印,仿佛他的身體沉重如山。那八尊巖石傀儡自動向兩側分開,如同恭迎君王。
“重要的是,”巖礫走到石堅面前三丈處停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剛-->>才說,要讓我形神俱滅?”
石堅喉結滾動,想說什么狠話,卻發現自己竟然連與對方對視的勇氣都在迅速流失。那雙眼眸中的混沌與淡金,仿佛兩個旋渦,要將他連神魂都吸進去碾碎。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將殘余神力盡數灌入手中八角戰錘!
“我跟你拼了!神錘裂地!”
他狂吼著,躍起半空,戰錘綻放出刺目的土黃色光芒,攜著開山裂地之勢,朝著巖礫的天靈蓋狠狠砸落!這一擊,幾乎抽干了他剩余的力量,威勢比之前點石成兵時更盛數倍!
巖礫依舊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