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徹底吞沒了黑石城。
白日里的喧囂與污穢并未消失,只是在陰影中發酵、變形,滋生出另一種更加陰冷、更加直白的欲望。西城邊緣,一片早已廢棄多年的老倉庫區,此刻卻隱隱有微光和人聲,如同鬼火般在斷壁殘垣間搖曳。
這里就是“鬼市”。
沒有招牌,沒有指引,只有口耳相傳的規矩和彌漫在空氣中的、混合著鐵銹、腐木、廉價熏香以及某種難以喻的腥甜氣味。每逢朔望子夜開市,黎明前散盡,見不得光的東西在這里交易,見不得光的人在這里出沒。
林小骨穿著一件從老蝰蛇雜物堆里翻出的、寬大且散發著霉味的舊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斗篷下,他換上了一套相對干凈但依舊粗糙的麻布衣褲,是老蝰蛇“友情贊助”的,代價是又從魔芋主干上切下了指頭長短的一小截。
他的傷勢并未痊愈,后背的灼傷和胸腹間的隱痛依然存在,但混沌氣流已經重新穩固運轉,凝血斑也恢復了基本的活性,行動已無大礙。更重要的是,經過蟲坑死意和魔芋怨火的沖擊淬煉,他整個人的氣質變得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危險,像一柄收入破舊皮鞘的染血短刀。
腰間掛著一個癟癟的舊皮囊,里面裝著剩下的十幾枚蟲錢,以及被仔細分割、用油紙包好的三小塊魔芋主干切片。老蝰蛇告訴他,蟲蝕魔芋主干的核心價值在于其“活毒”特性與磅礴的生命力混合體,是煉制某些陰毒蟲丹或培養特殊毒蟲的極品材料,一小塊就價值不菲。切下三小塊用于試探市場換取急需資源,保留主干核心部分以備后用,是最穩妥的做法。
他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鬼市邊緣流動的陰影中。
這里的光源主要是零星懸掛的、蒙著臟污紗罩的氣死風燈,以及攤主自備的、燃燒著詭異綠色或藍色火焰的蟲脂蠟燭。光線昏暗搖曳,將往來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群魔亂舞。
攤位大多直接擺在泥地上,或者墊幾塊破木板。售賣的東西千奇百怪:沾著泥土或干涸血跡的殘缺蟲肢甲殼;浸泡在渾濁液體里、形態猙獰的蟲卵或幼蟲;顏色可疑的粉末或膏體;銹跡斑斑、款式古老的兵器;甚至還有幾本封面殘破、字跡模糊的獸皮冊子,據說記載著粗淺的蟲修法門或偏方。
買家賣家都極少高聲喧嘩,多是壓低了聲音,快速而隱晦地交流著,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交易達成,貨物和蟲錢在寬大的袖袍或斗篷下一碰即分,隨即各自錯身,消失在人群或陰影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與貪婪。
林小骨沒有急著出手,而是像一縷幽魂,緩慢地在各個攤位間穿梭,混沌玄色的瞳孔在兜帽陰影下無聲地觀察、感知。
他需要的東西很明確:能夠快速補充氣血、促進傷勢恢復的藥物或食材;可能對他淬煉身體有用的特殊蟲材;關于黑石城勢力、尤其是“血斗籠”和“黑沼林”更具體的信息;以及,如果有機會,一些基礎的、關于蟲修和這個世界的常識性知識——原主林小骨的記憶太過貧瘠和零碎。
很快,他發現了目標。
一個蹲在角落的攤位,攤主是個干瘦如柴、眼睛卻異常明亮的老太婆,面前鋪著一塊黑布,上面零星擺著幾個瓦罐和幾個粗陶瓶。瓦罐里是蠕動著的、色彩斑斕的怪異幼蟲,陶瓶則貼著簡陋的標簽:“蝕骨粉”、“迷心散”、“活絡膏”。
林小骨的目光落在那個標著“活絡膏”的陶瓶上。他蹲下身,拿起陶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辛辣混合著淡淡的草藥苦味沖入鼻腔,其中似乎還摻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以他此刻對能量和生命氣息的模糊感應,能察覺到這藥膏里蘊含著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促進氣血流動的活性。
“三十蟲錢。”老太婆的聲音如同破風箱,嘶啞難聽,眼睛卻像鉤子一樣盯著林小骨兜帽下的陰影,“正宗‘血線蟲’輔以七種活血草藥煉制,專治跌打淤傷,促進氣血恢復。”
三十蟲錢,對現在的林小骨來說是巨款。他全部家當加上老蝰蛇“贊助”的,也才不到二十枚。而且,這藥膏的效果顯然遠不如老蝰蛇的“陰尸拔毒膏”,更無法與他體內混沌氣流自我修復相比,但勝在便宜,且能掩人耳目——他不能總是依靠混沌氣流快速恢復引人懷疑。
“十枚。”林小骨壓低聲音,讓自己的聲線顯得粗糲些。
老太婆渾濁的眼睛翻了翻:“二十枚,最低。看小哥你身上帶著傷氣,老婆子不賺黑心錢,這膏藥對你正合適。”
林小骨沉默了一下,放下陶瓶,作勢要走。
“等等!”老太婆急忙叫住,眼珠轉了轉,“十五枚!再低老婆子就虧本了!搭你一小包‘驅蟲粉’,黑沼林邊上用的著。”
林小骨停下腳步,從皮囊里數-->>出十五枚邊緣粗糙的蟲錢,放在黑布上,然后拿起了“活絡膏”和老太婆遞過來的一個拇指大小、散發著刺鼻雄黃味的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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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完成,他迅速起身離開,沒入人流。
接下來,他又在一個販賣各種風干蟲肢和怪異礦物的攤位上,用五枚蟲錢換到了一小塊暗紅色的、觸手溫熱、據說出自某種火屬性蟲獸巢穴的“暖陽石”。這東西蘊含的陽和之氣對他驅散體內殘余死意、溫養氣血或許有點輔助作用。
蟲錢迅速見底。
是時候出手魔芋切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