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青色的世界殘骸在虛空中疾馳。
它包裹著那枚龍眼大小的“生死雙生種”,沿著一條只有骸骨星舟能感知的、由無數死亡頻率編織而成的無形軌跡,穿過冰冷的虛空,掠過破碎的星辰殘渣,越過一些連光線都似乎被凝固的詭異區域。
殘骸表面,屬于那個被焚毀文明的“絕望印記”正在持續燃燒、剝離。這燃燒并非損失,而是一種轉化——每剝離一分,殘骸的速度便加快一分,它與目標世界“蟲群蠕動之墳”之間的死亡共鳴便強烈一分。
旅程是漫長的,即使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時間在虛空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前方漆黑的虛空幕布上,終于出現了一點不同尋常的色彩。
那是一個巨大的、被渾濁霧氣籠罩的墨綠色光暈。
光暈的邊緣在不斷蠕動、膨脹、收縮,仿佛某種活物的呼吸。靠近些看,那“霧氣”根本不是氣,而是由無數細微到難以察覺的蟲形虛影構成的屏障!它們密密麻麻,相互啃噬、交配、死亡、新生,形成一個永不停歇的、令人作嘔的生命與死亡循環。
這就是“蟲群蠕動之墳”——蠱蟲大陸的世界屏障。
一個由蟲族生命法則與死亡怨念自然形成的、過濾與防御兼有的外殼。
任何試圖未經許可闖入此界的存在,無論是物質、能量還是精神,都會被這層“蟲瘴屏障”識別、分解,最終化為滋養蟲族的養分。
暗青色殘骸毫無畏懼,速度不減反增。
當它一頭撞入那無邊無際的墨綠色蟲瘴時——
“嗤嗤嗤嗤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啃噬聲瞬間爆發!億萬蟲形虛影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撲向殘骸,用它們虛幻卻鋒利的口器撕咬著殘骸表面。
然而,殘骸表面燃燒的“絕望印記”在此刻展現了其可怕之處。
那是一個文明毀滅時凝聚的終極哀傷與死寂。其濃度與質量,遠超這些依靠本能生存、僅有微量死亡屬性的蟲瘴虛影。
蟲瘴啃噬在“絕望印記”上,非但無法分解,反而像是冷水潑進了滾油!
“轟——!”
殘骸表面,暗青色的火焰猛地膨脹、爆發!火焰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形在哀嚎、焚燒、化為灰燼。那是那個被毀滅文明最后時刻的集體記憶顯化。
極端純粹的“文明終結死意”,對上了相對松散、野蠻的“蟲族死亡瘴氣”。
高下立判。
墨綠色的蟲瘴如同遇到克星,發出無聲的尖嘯,成片成片地消融、退散。殘骸所過之處,硬生生在無邊蟲瘴屏障中,犁出了一條短暫的、燃燒著暗青色火焰的真空通道!
阻力大減,殘骸速度飆升至極限!
它像一顆逆行的隕石,拖著長長的暗青尾焰,穿透越來越稀薄的蟲瘴層,朝著屏障之后那個廣袤、混亂、散發著濃郁生機與腐爛死亡氣息的世界——蠱蟲大陸——狠狠墜去!
穿過最后一層稀薄霧氣。
天光——晦暗的、仿佛永遠蒙著一層黃綠色陰翳的天光——驟然涌入“視野”。
下方,是無邊無際的、呈現出病態深綠色與褐黃色的大地。山脈蜿蜒如僵死的巨蟲,森林搖曳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呆滯,河流渾濁泛著泡沫,偶爾可見巨大的、如同傷疤般的焦黑坑洞——那是蟲群過境或強者交戰留下的痕跡。
空氣中,濃郁到化不開的生靈氣血味、草木腐爛味、蟲族特有的腥甜味、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細微的蟲鳴震顫,混合成一種獨屬于這個世界的“氣息”。
殘骸進入大氣層,與空氣劇烈摩擦,表面溫度急劇升高,暗青色火焰與空氣摩擦產生的橙紅火焰交織,讓它化作一顆無比醒目的雙色火球,朝著大地某處斜斜墜落!
速度太快,軌跡太刁鉆。
這個世界本土的強者——那些能御蟲飛天、感應天地的蟲修們——或許有人察覺到了天穹的異常流光,但還未等他們做出反應,甚至未等他們鎖定目標,那道流光已經劃過天際,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
它的落點,并非什么靈山福地、宗門重鎮。
而是這片大陸東南角,一個名為“黑穢澤”的邊境行省中,最骯臟、最混亂、最被遺忘的角落——
臭泥巷。
臭泥巷,黑石城貧民區十七條污水巷的總稱。
這里沒有石板路,只有常年被各種生活垃圾、排泄物、屠宰廢料浸泡成的、深可及膝的黑色爛泥。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酸腐惡臭,蚊蠅聚集成云,老鼠在陰影中流竄。低矮歪斜的窩棚如同潰爛的膿包,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里面塞著這座城市最底層的渣滓:殘疾的退役蟲奴、染了蟲疫的等死者、偷竊為生的小賊、還有無數連自己名字都沒有的乞兒。
林小骨就是這樣一個乞兒。
他沒有父母,或者說不知道父母是誰。自有記憶起,他就在這臭泥巷里掙扎求生。和其他乞兒不同,他天生“廢蟲脈”——體內經脈對蟲族靈能毫無反應,無法契約任何本命靈蟲。在這個萬物皆蟲、蟲修至上的世界,這等于宣判了他永世為奴為乞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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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他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十一二歲,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長期的饑餓和污穢環境,讓他皮膚布滿瘡疤和污垢,頭發黏結成縷,唯有一雙眼睛,在污濁的小臉上,還保留著一點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尚未被徹底磨滅的微弱光芒——那是不甘,是憤怒,是看著同齡蟲修子弟鮮衣怒馬時,從心底最深處燒起來的毒火。
今天,他運氣格外差。
為了爭奪半塊被污水泡漲、爬滿蛆蟲的硬餅,他被另外三個稍大些的乞兒堵在了死胡同里。那三人雖然也是廢蟲脈,但比他壯實,常年打架斗毆,懂得配合。
“小骨頭,把餅交出來,少挨頓打。”為首的疤臉少年咧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林小骨死死攥著那半塊粘滑惡心的餅,指甲摳進餅里。這是他兩天來唯一的“食物”。胃里火燒火燎的絞痛和喉嚨里泛起的酸水,讓他無比清楚,交出這塊餅,他可能真的撐不過下一個寒夜。
“不……”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身體因恐懼和虛弱而微微發抖,眼神卻像受傷的小獸般兇狠。
“找死!”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沒有章法,只有貧民窟最原始的暴力。林小骨蜷縮在地,用瘦弱的胳膊護住頭臉和懷里的餅。骨頭撞擊肉體的悶響,泥水濺起的污穢,同伴的獰笑和咒罵,還有自己牙齒間蔓延開的血腥味……
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著牙,把那點微弱的、名為“不甘”的火苗,狠狠壓在心底最深處,用疼痛和屈辱作為燃料,讓它燒得更旺。
不知打了多久,也許覺得無趣,也許怕真的打死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在這里死個乞兒和死只老鼠沒區別),三個少-->>年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狠狠踹了他腰眼幾腳。
林小骨躺在冰冷的黑泥里,一動不動。雨水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落下,混合著泥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他睜著眼,看著上方被窩棚屋檐切割成狹窄一條的、灰黃骯臟的天空。
疼。全身都疼。但更疼的是胃,是心里那團無處發泄的火。
為什么?
為什么別人生來就能契約靈蟲,飛天遁地?
為什么自己連活著都要用盡全部力氣,像陰溝里的蛆蟲一樣掙扎?
憑什么?!
無聲的吶喊在他胸腔里沖撞,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混著雨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很快就被更多的雨水沖散。
意識開始模糊。失血、寒冷、饑餓、還有內心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他。
要死了嗎……
也好……這狗日的地方……這狗日的世道……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