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魔神撕艦的余威,如同實質的沖擊波,在戰場上久久回蕩。
那高達二十丈的殘破骨軀懸浮于空,雖搖搖欲墜,兇威卻令萬物膽寒。被撕裂墜落的蝕日戰艦殘骸,拖拽著濃煙與失控的能量流,如同隕落的黑色星辰,狠狠砸進遠方一片密集的骨林之中,引發沖天而起的骨塵與連綿的殉爆,大地震顫不休。
幸存的鎮墓者軍團,攻勢為之一滯。那些冰冷的金屬傀儡眼中紅光急促閃爍,似乎在重新評估戰局,調整著包圍陣型,卻暫時不敢再輕易前沖。天空剩余的兩艘蝕日戰艦,懸浮的姿態明顯更加謹慎,艦體表面那層絕對黑暗涂層無聲流轉,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隱入陰影的毒蛇,等待下一次致命撲擊的時機。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端坐于顱骨山巔王座旁的厲淵,狀態卻糟糕到了極點。
“噗——!”
他猛地弓身,又是一大口暗金與灰白交織的污血噴出,濺落在身前冰冷的骨質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血液中混雜著細碎的內臟碎塊與枯死的經脈組織。
強行催動王座權柄,調動萬千骸骨本源,凝聚并操控骸骨魔神發出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幾乎將他剛剛重鑄不久的身體再次推向崩潰邊緣。
此刻,他體內如同被暴風席卷過的廢墟。
經脈十之八九都已斷裂或淤塞,混沌灰色的骨骼表面布滿了肉眼難見的細微裂痕,暗銀與赤金的能量紋路黯淡無光,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永恒熔爐爐火微弱如風中殘燭,爐壁上的裂痕進一步擴大,爐心處那枚進化后的混沌歸墟蓮種,雖然依舊緩緩旋轉,但釋放出的混沌氣流變得極其稀薄、紊亂,蓮種表面甚至隱約浮現出幾道細微的、仿佛要重新裂開的紋路。
更致命的是來自王座的反噬。
那暗金王座雖已臣服,但其本質乃是某位難以想象的存在遺骸所鑄,蘊含著極端霸道且排外的本源烙印。厲淵以弱馭強,強行催動其力量,此刻力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便是強烈的法則排異與本源反沖。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浸泡在萬年玄冰與九幽毒火的混合物中,冰冷刺骨與灼燒劇痛交替襲來。識海之中,屬于那原主烙印殘留的、充滿威嚴與葬滅意味的破碎意念,如同跗骨之蛆,趁他虛弱之際,再次開始低語、侵蝕,試圖撼動他的本我意志。
皮膚之下,那些新生的、帶著暗金光澤的紋路,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傳來陣陣灼痛,并且隱隱有失控、逆流回王座的趨勢。
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新生強化的骨骼內部,傳來陣陣空虛與酸軟,仿佛被抽走了骨髓。
厲淵單膝跪地,以手撐地,才勉強沒有倒下。他劇烈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與骨塵的顆粒感,每一次呼氣都噴吐出混雜著混沌氣息的血霧。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遠方天空中那尊殘破卻依舊挺立的骸骨魔神。
通過王座那微弱的、時斷時續的聯系,他能模糊感知到魔神此刻的狀態——同樣瀕臨崩潰。四條主攻骨臂盡毀,身軀破損超過四成,魂火微弱,維持其存在的能量正在飛速流逝,恐怕撐不過百息,便會徹底解體,重歸骨海。
“還是……太勉強了……”厲淵心中低語,眼前陣陣發黑。
他估算失誤。本以為進化后的蓮種與初步掌控的王座權柄,足以支撐這樣一次爆發。卻低估了蝕日戰艦的堅固,更高估了自己這具剛剛重鑄、遠未穩固的軀殼對高階力量的承受極限。
如今,骸骨魔神即將消散,自身重傷瀕死,曦依舊昏迷不醒,而敵人……至少還有兩艘完好的蝕日戰艦,數百鎮墓者傀儡,以及那個始終未曾真正出手、卻散發著最深不可測危險氣息的——無面君主!
絕境,似乎并未因撕毀一艘戰艦而有絲毫改變,反而因為他的力竭,變得更加致命。
就在厲淵心神動搖、體內劇痛與虛弱如潮水般試圖將他淹沒之際——
身旁王座上,一直安靜靠坐著的曦,那長長的、沾染了血污與骨塵的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卻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第一縷微光,瞬間吸引了厲淵幾乎渙散的注意力。
他猛地扭頭看去。
只見曦那蒼白的小臉上,眉心處那枚淡金色的復雜符文,正散發出比之前明亮、穩定得多的柔和光芒。光芒如同一層溫暖的水膜,緩緩流淌過她小小的身軀,所過之處,皮膚下隱隱有淡金色的光暈流轉,那屬于光裔血脈的純凈生機,正在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復蘇。
更讓厲淵心神劇震的是,他體內那枚瀕臨停滯的混沌歸墟蓮種,在曦眉心符文亮起的剎那,竟也微微一顫!
蓮種中心那點暗金赤色的火種,仿佛被一股同源卻更加溫和純凈的力量輕輕撥動,火苗向上竄起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有隨時熄滅的跡象。甚至,蓮種表面那幾道新出現的細微裂痕,其蔓延的趨勢也悄然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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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厲淵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狂暴沖突的劇痛與虛弱感,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干擾”,而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微不可查的緩和。
仿佛曦身上散發出的那縷生機,與他體內源于蓮種的生命火種,以及周圍環境中那無處不在的、被王座與骨海調和過的死亡能量,形成了一種極其微妙而短暫的三角平衡。
這平衡脆弱得如同蛛絲,卻真實存在。
曦的眼睫再次顫動,這一次,更加明顯。她那蔚藍色的、如同晴空般純凈的眼眸,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眼眸中最初是茫然的,映照著晦暗的天空與遠處燃燒的骸骨林海。但很快,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苦與虛弱,緊接著,當她轉動眼眸,看到近在咫尺、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卻死死盯著自己的厲淵時——
那雙蔚藍眼眸中,瞬間蓄滿了震驚、恐懼、心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同雛鳥歸巢般的依賴與安心。
“厲……淵?”她的小嘴微微張開,發出沙啞、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厲淵想開口,卻發現自己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幾乎耗盡。他只能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試圖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盡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恐怕只會嚇到她。
曦看到了他嘴角不斷溢出的污血,看到了他皮膚下那些猙獰黯淡的紋路,看到了他眼中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痛楚。
小家伙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蒼白的小臉滑落,混著血污,留下清晰的淚痕。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住了自己毫無血色的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一只同樣傷痕累累、卻依舊帶著溫軟觸感的小手,顫抖著,輕輕覆在了厲淵撐在地上的、那只布滿傷口與暗金紋路的手背上。
掌心相對。
剎那間——
一股微弱卻無比純凈、無比溫暖的神圣暖流,順著兩人相觸的掌心,緩緩流入厲淵冰涼刺骨的經脈之中!
這暖流與之前曦昏迷時被動散發的神圣氣息截然不同。它帶著曦蘇醒后清晰的意志——那是擔憂,是想要幫助的急切,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某種近乎本能的共鳴!
暖流所過之處,并未強行修復厲淵破損的經脈,也未能驅散他體內的死氣與反噬。但它就像寒冬深夜的一小堆篝火,雖然無法驅散整個冬天的嚴寒,卻能為靠近它的人帶來寶貴的溫暖與希望,暫時驅散那刺骨的冰冷與絕望。
厲淵體內,那枚混沌歸墟蓮種對這縷暖流的反應,比之前強烈了數倍!
蓮種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中心火種的光芒又穩定了一分。更奇妙的是,蓮種底部那虛無根須,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刺激,微微舒展,更加深入地扎根于他的道基,開始更加主動地汲取、煉化體內殘存的、來自王座的反噬之力與雜亂死亡能量。
雖然恢復的速度依舊慢得令人發指,但這確確實實是一個向好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