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紅星廠的廠區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井然有序。
三號車間新安裝的排氣管道正冒著白色蒸汽,試車場上幾輛覆蓋著帆布的裝甲車輪廓隱約可見,更遠處,擴建中的四號廠房腳手架林立,工人們如同螞蟻般在鋼架上移動。
1981年1月,這個時間節點,兩伊戰爭已經爆發近一年零四個月了。
去年九月份,伊拉克空軍機群越過邊境撲向伊朗的十個空軍基地,這場將持續八年的血腥消耗戰正式拉開序幕。
現在這個時間點,戰場應該正進入最慘烈的相持階段。
“一場持續八年的消耗戰……”林默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幾乎聽不見。
他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結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這毫無疑問是二戰后最殘酷的局部戰爭之一,雙方動員總兵力超過百萬,傷亡人數最終會達到百萬級別,經濟損失超過萬億美元。
但另一方面,對軍火商而,這無疑是一場饕餮盛宴。
歷史上,老大哥通過這場戰爭出售了價值約250億美元的武器裝備,m國雖然表面上中立,但通過第三方渠道流入戰場的軍火也不下百億美元。
幾乎所有有能力出口武器的國家都在這場血腥盛宴中分得了一杯羹。
而東大軍工,正是在這場戰爭中抓住了關鍵機遇。
林默清晰地記得,1981年至1988年間,東大向兩伊出口了超過80億美元的武器裝備,從殲-7戰斗機到59式坦克,從反艦導彈到火箭炮。
這些訂單不僅帶來了寶貴的外匯,更重要的是,讓“東大軍工”的武器首次在中東這個高端市場登臺亮相,用實戰檢驗了性能,打出了名聲。
更深遠的影響是,這些訂單在無形中挽救了整個東大軍工行業。
八十年代初,隨著軍隊員額大幅裁減和國防預算壓縮,全國一千三百多家軍工企業中有超過三分之一處于停產或半停產狀態,數百家工廠發不出工資,技術人員大量流失,整個行業瀕臨崩潰邊緣。
正是兩伊戰爭帶來的大量訂單,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這個垂危的軀體,讓東大軍工熬過了最艱難的轉型期,也為后續發展壯大奠定了基礎。
林默的指尖在玻璃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輕微叩擊聲。
“卡孔加說的大客戶……”林默轉過身,背靠玻璃窗,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上,“會不會是中東這兩個國家?”
坦桑尼亞地處東非,與中東直線距離超過三千公里,按理說確實沒什么直接交集。
但軍火貿易從來都是一個錯綜復雜的全球網絡,各種隱秘的渠道如蛛網般縱橫交錯。
也許是通過某個非洲共同體的中間人,也許是某位在坦桑擔任軍事顧問的埃及軍官牽線,甚至可能是伊拉克或伊朗駐非洲國家的外交官在暗中活動。
在這個國際社會對兩伊實施武器禁運的時期,任何可能的采購渠道都會被窮盡。
林默需要確認這個判斷。
他走回辦公桌前,按下直通省國防工辦的保密專線
三聲響后,電話被接起:“喂,哪位?”聲音帶著中年男性特有的沉穩,還有些許被打斷工作的不耐煩。
“趙局長,是我,林默。”
“哎喲,林大所長!”趙建國的聲音瞬間變得熱情,林默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這位省國防工辦主任臉上浮現的笑容。
“新婚燕爾的,不好好陪新娘子,怎么想起給我這個老頭子打電話了?我記得你和高余同志的婚假應該還有三天吧?”
林默也笑了,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左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鋼筆:“這不是想您了嗎?度蜜月的時候還惦記著您布置的工作呢。”
“再說了工作也不能耽誤啊。”他的語氣稍微正式了些,“紅星廠這么大一攤子,離開久了心里不踏實,想著還是提前幾天來廠里。”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趙建國調侃道,聽筒里傳來茶杯輕放桌面的聲音。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么事?能辦的保證給你辦得干脆利落。”
林默收斂了笑容,坐直身體,語氣變得嚴肅:“趙局長,想跟您打聽點事。”
“最近國際形勢,特別是中東那邊,有沒有什么新動向?部里有沒有什么內部通報?”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長達五秒的沉默。林默能聽到背景里隱約的紙張翻動聲,還有趙建國輕微的呼吸聲。
這位老軍工顯然在快速思考林默突然問起這個問題的用意。
“你怎么突然關心中東了?”趙建國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輕松,取而代之的是謹慎的探究。
“紅星廠目前的業務主要在非洲和歐洲吧?”
“坦桑尼亞的訂單剛落實,波蘭那邊‘星火’電臺的談判也才進入實質階段……”
“就是因為非洲的業務,才關心中東。”
林默截住了趙建國的話頭,“就在十分鐘前,我接到卡孔加從達累斯薩拉姆打來的越洋電話。”
“他說有一筆大訂單要介紹給我,是通過他的渠道聯系上我們的意向客戶,說是下個月會派代表團過來,要換先進的裝備。”
林默頓了頓,讓這個信息在趙建國腦中發酵兩秒,然后繼續:“趙主任,卡孔加的原話是:這些朋友對價格不敏感,但對性能要求很高,而且采購量會很大,非常大。”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接著是緩慢的踱步聲。
這是趙建國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林
“你是說……”趙建國的聲音壓低了,即使通過保密線路,也能聽出那份謹慎,“兩伊?”
“我覺得大概率是他們,在這個時間點也不會有其他的勢力。”林默肯定地回答。
“去年9月開打的,到現在一年零四個月了。”
“兩邊都在滿世界買武器,老大哥,m國,法國,英國……甚至巴西和南非都在往里摻和。”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關鍵信息,“根據開源情報,伊拉克已經損失了至少80架戰機,伊朗的數字可能更大,雙方現在都極度缺乏有效的防空手段,尤其是針對低空突防的直升機和對地攻擊機。”
電話那頭的踱步聲停住了。
“林默,你這個推測有道理。”
趙建國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不瞞你說,其實部里最近也在密切關注中東局勢。“
“上周三,總參外事局和國防科工局聯合開了個專題會,討論的就是如何在兩伊軍貿中爭取份額。”
“按照你之前提的軍事裝備外貿‘三步走’計劃,咱們確實想插一腳進去。”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語速明顯加快: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兩伊戰場確實出現了很多新式裝備。”
“伊朗那邊有敘利亞,利比亞幾個阿拉伯國家支持,通過秘密渠道獲得了不少蘇制武器。”
“伊拉克背后站著老大哥和m國,雖然美伊關系緊張,但m國通過約旦,埃及這些中間人,也在向伊拉克提供情報甚至裝備。”
趙建國停頓了一下,林默能聽到他喝水的聲音。
“最關鍵的一點是兩邊目前都在瘋狂尋求防空武器,進一步奪取制空權。”
趙建國的聲音更加嚴肅,“尤其是單兵便攜式防空導彈,開戰初期,雙方的空軍還進行過一些空戰,但現在都學乖了。“
“戰機太寶貴了,損失不起。所以現在的常態是,伊拉克用米格-21和米格-23低空突襲,打完就跑,伊朗用f-4和f-5如法炮制。”
“雙方的地面部隊就像睜眼瞎,眼睜睜看著敵機飛來,扔下炸彈,然后揚長而去。”
“所以,”林默接話道,“他們需要一種能由單兵攜帶,操作簡單,能有效威脅低空飛行器的武器的單兵防空導彈,最關鍵的是要足夠便宜。”
“至少是很重要的需求方向。”趙建國肯定道?
“老大哥的薩姆-7,m國的‘紅眼睛’和剛服役的‘毒刺’,這些單兵防空系統在戰場上很活躍,但是他們的造價高,兩伊消耗不起,購買的數量越來越少。”
“不過林默,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的聲音又壓低了些,幾乎是在耳語:“中東那個泥潭,水太深了。各大國的情報機構都在那里活躍,各大軍火商洛克希德,馬特拉,蘇霍伊都在那搶生意,競爭慘烈到難以想象。”
趙建國深吸一口氣:“那里的政治關系復雜得像一團亂麻,伊朗的背后有敘利亞,利比亞,伊拉克的背后有老大哥,m國。”
“你賣給伊朗,就得罪了阿拉伯世界,你賣給伊拉克,就惹惱了伊朗。”
“更麻煩的是,如果讓老大哥知道我們在和他們搶生意……”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林默完全明白。
八十年代初的東蘇關系仍處于冰點,雖然貿易有所恢復,但在國際軍火市場這種敏感領域,任何舉動都可能被解讀為政治信號。
而m國,雖然現在中美處于蜜月期,但軍火貿易觸及的是m國的核心利益,洛克希德和雷神公司可不會對搶生意的東大公司客氣。
“我明白。”林默的聲音平靜而堅定,“風險很大,水很深,但還是那句話,趙局長,如果我們永遠因為怕水深就不敢下水,那紅星廠的軍貿業務就永遠只能停留在非洲,做那些低端,低利潤的市場。”
他站起身,拿著無線電話聽筒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繁忙的廠區:“趙局長,您比我更清楚現在國家的外匯狀況。去年全國外匯儲備多少?不到50億美元。”
“而兩伊戰爭,根據估算,雙方每年的軍費開支加起來超過200億美元,其中至少二分之一會用于對外采購。”
“如果我們能從中分到哪怕5%……”
“那就是每年十億多美元的訂單。”趙建國接話,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相當于全國外匯儲備的五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林默轉過身,背對窗戶。
“中東是檢驗武器性能的最高舞臺,在那里打出名堂,就等于拿到了進入全球軍火高端市場的入場券。”
“紅星廠的軍貿,不能總在非洲打轉,中東才是真正的大市場,也是我們必須進入的戰略要地,獲得這一部分最充足的利潤。”
電話那頭傳來長長的呼氣聲。
“有一說一,你小子這話說到了我心坎上。”
趙建國的聲音里透著疲憊,也透著興奮。
“林默,不瞞你說,上周的會上,我就提過這個觀點,但有些人擔心風險太大……不過現在,既然有現成的渠道找上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停頓了一下,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這樣,我馬上通過總參外事局的渠道打聽一下,看看兩伊那邊具體缺什么裝備,對性能有什么具體要求,采購規模大概是多少,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趙建國的語氣變得鄭重:“另外如果這個渠道真的靠譜,下個月代表團來的時候,部里可以派專員參與接洽。”
“有些紅線,你們企業不方便碰,但通過部里的渠道,可以合規合法地處理。”
“謝謝趙局長!”林默由衷地說,“有部里支持,我們心里就有底了。”
“先別急著謝。”趙建國恢復了嚴肅,“林默,我得再強調一遍:安全第一,合規第一。”
“所有接觸必須通過正規渠道報備,所有談判必須有完整記錄。”
“中東那攤渾水,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我明白,您就放心吧,紅星廠的所有對外軍貿,都會嚴格遵守國家和總部的相關規定,絕對不可能犯錯。”
掛了電話,林默放下聽筒,眼中有一絲興奮。
中東市場……如果真能打開,那對紅星廠意味著什么?
林默的思維快速運轉起來。
1981年的中東軍火市場,高端領域被美蘇壟斷,中低端則有法國,英國,意大利等國競爭。
東大武器雖然價格低廉,但受限于性能和技術水平,一直難以進入核心市場。
兩伊戰爭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窗口期,雙方都被國際社會制裁,正規采購渠道受限,不得不尋求各種隱秘渠道。
而東大,作為五大國中唯一沒有公開選邊站的國家,理論上可以向雙方同時出售武器。
但問題在于:賣什么?
59式坦克?
伊朗和伊拉克都有更先進的t-62和t-72。
殲-7戰斗機?性能不如米格-21,更別說f-14了。
火箭炮?的確有很大的優勢,但產品過于單一也不行,并且老大的bm-21“冰雹”已經遍布戰場,想進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單兵防空導彈……”林默喃喃自語,趙建國剛才提到的這個詞在腦海中反復回響。
這確實是個機會窗口。
單兵防空導彈技術門檻相對較高,并且對前線士兵而價值極高。
它能有效威脅低空飛行的戰機,直升機,甚至巡航導彈。更重要的是,這類武器屬于防御性質,政治敏感性相對較低。
但競爭同樣激烈。老大哥的薩姆-7已經出口到超過30個國家,m國的“毒刺”雖然剛服役,但性能領先一代。法國的“西北風”正在研制中,預計兩年內就會問世。
紅星廠要拿什么去競爭?
“技術,必須是領先一代的技術。”
林默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下命令,“不能是仿制品,不能是‘夠用就行’,必須是真正有代差優勢的產品。”
他放下話筒,坐回辦公椅,目光掃過桌面,那份他剛才因為處理積壓文件而暫時擱置的新送文件,此刻顯得格外醒目。
文件封面上,“絕密”兩個黑色粗體字,右下角的編號“hj-82001”表明這是總裝備部今年下達的第一批重大任務之一,保密等級印章是鮮艷的紅色.
林默伸出右手,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頓了半秒,然后翻開了第一頁。
標題赫然入目:《關于下達“紅纓”系列單兵防空導彈研制任務的通知》。
繼續往下看,落款日期:1981年1月4日。
簽發單位:總裝備部科研訂購局。
文件編號旁還有一個手寫的“急”字,筆畫凌厲,顯然是李振華部長的筆跡。
何建設和秦懷民沒有打擾他。
這兩位老同志默契地為他爭取了這幾天的假期,自己扛下了所有前期工作。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閱讀文件內容。
這是一份標準的軍品研制任務書,但字里行間透出的急迫感幾乎要溢出紙面。任務背景部分寫道:
“南疆作戰一年來,我前線部隊多次遭敵低空飛行器襲擾,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和裝備損失。現有防空武器體系存在明顯短板。”
“高射炮機動性差,難以伴隨步兵作戰;防空導彈數量有限,且操作復雜,不適合連排級分隊使用。亟需一種便攜、易操作,反應迅速的單兵防空武器,以填補班排級防空空白……”
林默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繼續往下看:
“鑒于紅星廠在微光夜視儀,激光制導火箭彈,戰術通信系統等項目中展現出的技術創新能力和快速工程化能力。”
“經總裝部委會研究決定,將‘紅纓’單兵防空導彈研制任務交由紅星特種裝備研究所承擔。該項目列為本年度重點工程,代號‘利劍’。”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具體指標要求:
全系統重量:不大于18公斤(含發射筒,導彈,電池冷卻單元)
導彈射程:最小500米,最大4500米
射高:最小15米,最大2500米
速度:平均飛行速度不低于600米秒
抗干擾能力:必須能有效對抗陽光,云層反射,紅外誘餌等常見干擾
使用環境溫度:-40c至+50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