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答案是肯定的,技術上有絕對的優勢,但是話說回來,市場需要嗎?”
他看向王志強:“王廠長,您說做摩托車發動機。”
“那我問您,1980年全國摩托車產量多少?主要品牌有哪些?價格區間是多少?消費者的痛點是什么?”
王志強愣住了,他只知道技術可行,但市場數據……真沒仔細研究過。”
“我來告訴您。”林默說,“1980年全國摩托車產量約5萬輛,主要品牌是上海幸福,濟南輕騎,價格在800-1500元。”
“消費者的痛點是什么?不是動力不夠,是油耗高,故障多,維修難。”
“如果您用航空發動機的技術去做摩托車發動機,精度是高了,壽命是長了,但成本呢?”
“一臺摩托車發動機,民用廠的成本是200元,您能做到多少?”
“300?400?那整車價格就要貴30%-50%,消費者會買單嗎?”
王志強沉默了。
林默繼續:“第二點,成本控制,軍工產品追求性能極致,可以不計成本。”
“但民品不一樣,價格是生命線。紅星隨身聽為什么能打敗索尼?一方面是性能絕對的超過,還有一方面就是價格,價格只有它的一半。”
“我們怎么控制成本?首先是規模化生產,一條生產線月產20萬臺,生產的越多成本越低,接著是供應鏈優化,85%的零部件國產化,還有工藝創新,用注塑替代金屬加工,用集成電路替代分立元件……每一分錢都精打細算。”
他看向劉振華:“劉總工,成飛的鋁合金型材,如果做民用門窗,性能當然好。”
“但價格呢?比普通鋁材貴三倍,老百姓會買嗎?建筑公司會指定用嗎?”
劉振華苦笑:“確實……我們核算過成本,根本沒有競爭力。”
“第三點,快速迭代。”
林默說,“軍工產品一個型號用十幾年,但民品呢?”
“隨身聽,索尼一年出一個新款,電視機,松下每半年升級一次。你不迭代,就被淘汰。”
“紅星隨身聽,從研發第一代到現在,已經迭代了二次,增加收音功能,增加錄音功能,減小體積重量。”
“每次迭代都根據用戶反饋,解決痛點,我們的研發團隊,三分之一的人在研究下一代產品,三分之一的人在改進現有產品,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維持生產。”
“第四點,品牌建設。”林默加重語氣。“很多軍工企業轉型,喜歡做代工,做貼牌。”
“為什么?省事,不用管銷售,不用打品牌。”
“但利潤呢?一臺電視機,我們貼牌給外國公司,出廠價300元;他們貼上自己的牌子,賣600元。一半的利潤被拿走了。”
“紅星廠從一開始就堅持做自主品牌。紅星這兩個字,現在在國際上已經有一定知名度。”
“為什么?因為我們敢投入,參加國際展會,打廣告,做售后服務,建立渠道,品牌是無形資產,但也是最值錢的資產。”
“第五點,體系支撐。”林默最后說,“這不是一個產品的問題,是整個企業體系的轉型。”
“研發體系要從完成任務轉向滿足需求,生產體系要從小批量多品種轉向大規模標準化。”
“銷售體系要從等訂單轉向拓市場;人才體系要從論資排輩轉向能上能下。”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圈:“這五點,是一個閉環,缺了任何一環,都轉不起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林默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們轉型失敗的病灶。
不是技術不行,是思路不對;不是產品不好,是市場不要;不是人不努力,是體系不適應。
許久,楊衛東緩緩開口:“林默同志,你說得對。”
“我們航空工業也嘗試過民品,做過自行車,洗衣機,甚至冰箱,但都失敗了。”
“現在聽你這么一分析,確實,我們是用造飛機的心態造冰箱,過度設計,成本失控,脫離市場。”
林默點頭:“楊總說到點子上了。軍工和民品,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
“軍工的邏輯是:在限定成本內,追求性能極致,民品的邏輯是:在限定性能下,追求成本最低。”
“那怎么轉型?”
趙鐵軍忍不住問,“我們船廠現在半停產,兩千多工人等著吃飯。林所長,你幫我們指條明路。”
林默走回座位:“趙總,我研究過你們廠的情況,你們的技術優勢是大型鋼結構焊接機船舶動力系統、艙室設計。”
“這些技術,直接做游艇,確實競爭不過意大利、荷蘭的老牌企業。但可以換個思路。”
“什么思路?”
“做特種船舶。”林默說,“比如海洋工程船,海上石油平臺的供應船,海底電纜鋪設船。”
“這些船技術要求高,利潤也高,國際市場上,一條這樣的船賣幾千萬美元。而中國現在幾乎沒有企業能做。”
趙鐵軍眼睛亮了:“這個方向我們想過,但沒敢做,技術難度太大,而且沒有訂單。”
“沒有訂單,可以找。”林默說,“保利科技周董事長在這里,他們做外貿,可以幫忙牽線。”
“北方工業張董事長,他們在中東有渠道,紅星廠也可以幫忙――我們和坦桑尼亞有合作,東非沿海正在開發油氣,需要工程船。”
周長征一拍大腿:“對啊!老趙,你們有技術,我們有渠道,林默有思路!這事能成!”
張方玉也點頭:“中東那幾個產油國,天天喊著要本土化。我們可以合作,你們出技術,他們出錢,在本地建船廠,利潤分成。”
趙鐵軍激動得站起來:“真的?周董,張董,林所長,如果真能成,我們昌河兩千多工人就有救了!”
會議室氣氛活躍起來。
其他企業的負責人也坐不住了,紛紛開口:
“林所長,我們黎明廠能做燃氣輪機,民用領域有沒有機會?”
“我們洛軸所做的高精度軸承,除了航空,還能用在什么地方?”
“我們成飛在空氣動力學上有積累,能不能做高速列車的外形設計?”
林默一一解答,思路清晰,方向明確。
他不僅指出問題,還給出解決方案,不僅分析市場,還對接資源。
兩個多小時,會議室里氣氛熱烈。
這些老軍工們,從最初的疑慮、觀望,到后來的認真傾聽,再到現在的興奮討論,心態發生了根本轉變。
他們發現,這個年輕人不僅有想法,還有辦法,不僅有遠見,還有執行力。
周長征和張方玉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欣慰。
他們帶這些企業來,就是想讓他們親眼看看紅星廠的成功不是偶然,是想讓林默的經驗能夠輻射出去。
現在看來,效果超出預期。
討論告一段落,服務員重新換了茶水。
一邊坐著的楊衛東,這時終于開口:“林默同志,剛才你提到的三代機預研,我很有興趣,這一次過來,相當一部分是想親自和你交流交流。”
“實不相瞞,過來之前,所里有不同的聲音,說什么的都有,說造飛機不是坦克大炮,也不是步槍加農炮,沒那么簡單,也不是屁股一拍就能做成的,說什么不能好高騖遠。”
話題轉到這個高度,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三代機,這是在場很多人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夢想。
林默靜靜的聽著,臉上露出笑容:
“最后楊總,您還是來了。”
“是的。”楊衛東點點頭:“想當面和你聊一聊。”
林默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楊總,這是我初步的想法,還不成熟,請各位前輩指正。”
文件在眾人手中傳閱。當看到“1984年前實現首飛”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林默,這個時間……是不是太激進了?”周長征忍不住說,“咱們現在連最先進的也只是二代半戰機,就這有一部分關鍵性技術還沒有吃透呢。”
楊衛東卻看得仔細,托著眼鏡,一點一點地翻閱起來,好一會兒,他才從資料中抬起頭,眼神中有些亢奮。
他指著技術方案部分。
“鴨式布局,電傳飛控,脈沖多普勒雷達……這些技術方向,和我們的內部研究不謀而合,但難點在于,這些技術我們幾乎都是空白。”
“尤其是鴨式布局,我們局里的一些氣動專家之前就提過,也開過幾次會議。”
“所以需要合作。”
林默說,“單靠任何一個單位,都做不成三代機,但如果我們把各家的優勢整合起來呢?”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結構圖:
氣動布局:成飛(空氣動力學)+紅星(計算流體力學仿真)
飛控系統:紅星(計算機控制)+航空儀表廠(傳感器)
雷達系統:紅星(信號處理)+電子14所(天線)
航電系統:紅星(綜合化架構)+多家單位合作。
發動機:黎明廠+多家配套
結構材料:多家材料所+制造廠
“紅星廠的優勢在電子領域,計算機,信號處理,控制算法。這些正好是三代機的核心。”
林默說,“我們可以牽頭航電、飛控,雷達三大系統,而航空工業集團在氣動,結構,總裝方面有幾十年積累,其他單位各展所長。”
楊衛東沉思良久:“技術路線可行,但有兩個問題。”
“第一,經費。三代機的研發,按國際經驗,至少需要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現在軍費緊張,不可能拿出這么多錢。”
“經費可以多渠道解決。”林默早有準備。“紅星廠可以投入前期研發資金――我們現在賬上有十幾個億的現金。”
“民品賺的錢,可以反哺軍品研發,這也是我們當初為什么推出民用產品的原因,這是第一個。”
“第二,可以通過國際合作。引進技術,消化吸收,我知道法國達索公司在電傳飛控上有經驗。”
“英國馬可尼公司在雷達上有技術,我們可以用市場換技術,或者直接購買專利,直接拿現成的用,這樣會最快縮短我們的研發時間。”
“第三,可以申請國家重大專項,如果我們的方案足夠成熟,可以說服高層列為重點工程,獲得專項撥款。”
楊衛東點點頭:“第二個問題,人才,三代機涉及的技術領域太多,我們缺人,尤其是缺既懂航空又懂電子的人才。”
“人才可以培養。”
林默說,“紅星廠正在和京華大學,清華大學合作,定向培養研究生。”
“我們也可以辦培訓班,從各廠抽調骨干,集中培訓,另外,可以請國外的華裔專家回來講學,甚至工作。”
他頓了頓:“楊總,我知道困難很多,但如果我們現在不開始,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m國f-15已經服役六年了,毛熊su-27馬上要首飛。等他們發展到四代機,我們連三代機都沒有,那是什么局面?”
“落后就要挨打!”林默鄭重的說道。
這話說得很重,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
王志強第一個表態:“如果真要做,我們黎明廠全力配合!發動機是飛機的心臟,我們再難也要攻下來!”
劉振華說:“成飛可以負責氣動設計和原型機制造,我們在殲-7上積累了不少經驗。”
陳建華說:“洛軸所的高精度軸承,可以滿足飛控作動器的要求。”
其他企業負責人也紛紛表態。
這不是一時沖動,而是他們從林默的分析中看到了可行性,從紅星廠的成功中看到了希望。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是,紅星廠有錢!
無論在什么時候,經費投入都是科研的最關鍵的一環。
看著大家異口同聲的說著,楊衛東最終拍板:
“好!林默同志,你這個方案,我帶回去向部里匯報。”
“同時,我們可以先啟動前期預研,紅星廠牽頭,成立一個三代機關鍵技術預研組,各相關單位派人參加,經費……先自籌,等初步方案出來了,再申請國家支持。”
“沒問題!”林默鄭重答應。
會議到此,已經遠遠超出了最初的考察目的。
從學習軍轉民經驗,到探討企業轉型路徑,再到謀劃三代機這樣的國之重器……這三個多小時,信息量巨大,沖擊力更強。
散會時,已是傍晚。
周長征拉著林默的手,感慨道:“林默啊,我今天算是明白了,紅星廠的成功不是偶然,你這腦子,裝的是整個中國軍工的未來。”
張方玉也說:“三代機的事,我們保利和北方工業也會全力支持。需要引進技術,采購設備,我們負責對接國際渠道。”
“謝謝兩位前輩!”林默真誠道謝。
送走考察團,林默站在辦公樓前,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城走過來:“林所,楊總臨走時說,他下周就派人來,啟動預研組的工作。”
“好。”林默望著遠去的車隊,“通知秦老,陳建軍,孫偉良,還有電子研究室的骨干,明天上午開會。三代機的戰役,要打響了。”
“是!”
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林默抬頭,望向西方的天空。那里,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但余暉依然燦爛。
就像東大的航空工業,雖然還在低谷,但有了方向,有了開始,黎明就不會太遠。
而他,有幸成為點亮曙光的人之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