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上午十一點。
高育材主任家中。
客廳里老舊的暖氣片散發著持續的熱量,把室內烘的暖暖的。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涼菜和香醋,中間是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紫銅火鍋,紅亮的炭火隱約可見,高湯的濃郁香氣隨著蒸汽彌漫在整個房間,勾人食欲。
桌上擺著切好的白菜,豆腐,泡發好的粉絲、碼放整齊的羊肉卷……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就等著林默上門。
高主任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墻上的掛鐘。
趙雅在廚房和客廳間穿梭,忙活著碗筷和調料,此時,高余正在靠窗的梳妝鏡前,仔細地梳理著頭發。
他今天特意精心打扮,穿著一件頗為時髦的棗紅色高領毛衣,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
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呢子長裙,腳上踩著一雙擦得锃亮的小皮靴,她的頭發烏黑濃密,梳成了兩條利落的麻花辮,垂在肩頭,辮梢系著兩個不起眼的淺色頭繩。
臉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一雙大眼睛靈動有神,顧盼之間帶著幾分俏皮。
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齒,此刻更添了幾分嬌艷。
“爸,默哥到底什么時候來啊?”高余放下梳子,有些按捺不住地問道,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
高主任推了推眼鏡,視線從報紙上抬起,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沉穩:“急什么?從寧北到京都,路上少說也得五個多小時。”
“而且他這次來,肯定還得先去部里,李部長那里走動一下,送送年禮,這都是規矩。”
趙雅正好端著一盤糖蒜出來,聽到父女倆的對話,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你爸說得對,看你急的,這么早就把自己收拾得跟朵花兒似的,生怕某人看不見?”
“女大不中留哦!”她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
在趙雅心里,林默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人品端正,以前是有點書呆子氣,不開竅,可如今聽說在寧北干得風生水起,已經是副師級的大廠所長了,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真要選女婿,林默絕對是她的頭號人選,怎么看怎么滿意。
高余被母親說中心事,臉上立刻飛起兩朵紅云,跺了跺腳,嬌嗔道:“媽!您說什么呢!上次默哥來京都,我正好跟臺里下鄉采訪,都沒見著,這都多久沒見了……我就是想看看他現在怎么樣了嘛!”她努力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更“正當”一些。
正說笑著,門口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來了!”高余眼睛一亮,像只歡快的小鹿,幾乎是蹦跳著沖向門口,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卻是笑容可掬的秦懷民教授。
“秦伯伯?您來了,快請進!”高余連忙打招呼,不過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失望。
秦老人老成精,高余那點小心思哪里瞞得過他,他樂呵呵地走進門,一邊換鞋一邊打趣道:“怎么,小余兒,看是我這個老頭子,失望了?在等林默那小子吧?”
高余被說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秦老繼續說道:“別急,那小子已經到京都了。我剛從就是李部長家過來,林默正在那兒匯報工作呢。估計聊完就該過來了,路上有點雪,車不敢開太快,但應該快了。”
秦老的話音剛落,樓梯口就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和熟悉的說話聲。
高余立刻探頭望去,只見林默正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和警衛員兼司機葉城一起走了上來。
“默哥!”高余頓時笑逐顏開,剛才那點失望一掃而空。
林默聞聲抬頭,臉上也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他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地一絲不茍,身姿挺拔,雖然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銳利,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干練的氣度,與一年前那個還有些青澀的大學生模樣已是大不相同。
高余看到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也顧不得秦老和葉城還在旁邊,幾步就沖了過去,在樓梯口張開手臂,給了林默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默哥!你可算來了!好久不見,可想死我了!”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
林默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中的禮物都晃了晃。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感受到懷中女孩的溫暖和活力,還有淡淡的,好聞的雪花膏香氣。
他有些不自然地僵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空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小.....余,都是大姑娘了,怎么還這么毛毛躁躁的。”
這時,聽到動靜的高主任和趙雅也來到了門口,趙雅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睛都笑得彎了起來,顯然樂見其成。
高主任則故意板起臉,咳嗽了一聲:“咳咳!高余,像什么樣子!趕緊從林默身上下來,這么大個人了,沒點規矩!”
高余這才松開林默,回過頭沖父親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狡黠地說:“爸,您老古板!默哥又不是外人,他再怎么變,那也是我默哥!“
“前年我還騎他脖子上看煙花呢!”她說著,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林默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拉,“默哥,快進來快進來,今天中午吃火鍋,就等你了!”
剛剛被高余緊緊抱住的那一刻,林默的心跳確實漏了一拍。
來到這個時代后,他幾乎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紅星廠的發展和技術攻堅上,感情世界一片空白。
何建設,張援朝他們沒少拿這事打趣,甚至明里暗里想給他介紹對象,都被他以“廠務繁忙”為由搪塞了過去。
但此刻,感受著高余毫無保留的熱情和青春的活力,聞著她發間傳來的淡淡清香,林默沉寂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開了一圈圈漣漪。
高余是他恩師的女兒,在他作為“林默”在這個世界最初,最艱難的幾年里,高主任一家給了他親人般的溫暖。高余就像他的小妹妹,以前總是跟在他身后“默哥”,“默哥”地叫著。
一年不見,這丫頭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了。
她的外貌確實很能打,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美艷,而是充滿了這個時代特色的陽光美麗,像一朵迎著朝陽盛放的向日葵。
性格更是沒得說,活潑開朗,總能給人帶來歡樂。
林默的心中泛起一絲復雜的情緒,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的悸動。
他甩開那一閃而過的紛亂念頭,順著高余的力道走進了溫暖而熟悉的家中。
“老師,師母,秦老,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林默歉然道,將手中的禮物遞給迎上來的趙雅,“剛才先去了一趟國防部門和李部長家里,簡單匯報了一下工作,聊得久了點。”
高主任大手一揮,渾不在意:“理解理解,工作重要!”
“你如今肩上的擔子不輕,李部長他們肯定要親自聽你匯報。來了就好,快坐下歇歇,喝口熱茶。”他拉著林默在沙發上坐下,趙雅立刻遞過來一杯剛沏好的,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
高主任又指著沙發上一位坐姿筆挺,面容剛毅的年輕軍人介紹道:“林默,這是高強,我侄兒,你以前可能沒見過幾面。他在南疆那邊的部隊服役,今年休假回來過年。”
高強立刻站起身,向林默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神中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林所長,您好!常聽大伯提起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默連忙起身回禮,與他用力握了握手:“高強同志,你好,別客氣,叫我林默就好。你在南疆服役?辛苦了。”他仔細看了看高強,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不同的氣質。
高強用力握著林默的手,語氣帶著由衷的敬佩:“我們部隊里,現在用的就是你們紅星廠改進的63式,還有新配發下來的‘紅箭―1’和‘啟明星’!”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精度,可靠性沒得說,特別是那微光夜視儀,讓我們在晚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打了幾次漂亮仗!我們都私底下說,說您的研究救了很多戰友的命,一點不為過!”
林默聞,微微一怔,沒想到在這里竟然遇到了自己產品的“用戶”,而且還是高主任的親戚,這奇妙的緣分讓他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
他謙虛地笑了笑:“這都是全廠干部職工和研究所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能幫到前線的將士,是我們的榮幸。你們用著順手,能打勝仗,就是對紅星廠最大的肯定。”
寒暄過后,眾人圍坐到了餐桌旁。
滾開的火鍋驅散了最后一絲寒意,氣氛很快就熱烈起來。
大家邊吃邊聊,高主任關心地問起紅星廠這一年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