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嗚……!”
綠皮火車喘著粗重的白色氣柱,緩緩停靠在了陜西境內一個偏僻小縣城的火車站臺。
站臺簡陋,寒風卷著煤灰和沙土。
剛剛從紅星廠放假回鄉的趙志剛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隨著人流擠下了車。
他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
這是他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腳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與周圍那些穿著臃腫舊棉襖,面色黝黑的鄉親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近一年的研究所工作和生活,讓他身上褪去了不少學生的青澀,多了幾分技術人員特有的沉穩和精氣神。
在踏上這片熟悉的黃土地時,趙志剛一瞬間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受。
他很久沒回來了。
這里,是他的根,是他拼盡全力想要走出的貧困家鄉。
自從上了大學以后,考慮到路費,整整四年沒回來過。
這是他四年以來的第一次。
他沒有在縣城停留,又輾轉坐上了一輛破舊的長途汽車,在顛簸不平的黃土路上搖晃了兩個多小時。
終于在天色擦黑時,看到了遠處山坳里那片熟悉的,星星點點的燈火――趙家村。
提著沉重的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進村的土路上。
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牲口糞便混合的氣息,這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村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搖曳,樹下幾個揣著袖子,蹲著抽煙閑聊的村民,看到這個穿著體面,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輕人,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誒?那是……誰……是老趙家的大小子?志剛?”一個眼尖的老漢瞇著眼辨認著。
“像是!是志剛娃回來了!”旁邊的人確認道。
“哎呀!真是志剛!大學生回來了!”
“這一晃都四年了吧,四年前去讀大學……”
“是啊,這這么久沒見人都感覺長變樣了。”
村民們紛紛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淳樸而熱情的笑容,圍了上來。
“志剛娃,回來過年啦?”
“這大包小包的,在城里發財了?”
“瞧瞧這穿的,這精神頭!嘖嘖,讀了大學就是不一樣!出息了!”
鄉親們七嘴八舌地打著招呼,眼神里充滿了羨慕和贊嘆。
趙志剛連忙放下行李,從口袋里掏出特意買的“大前門”香煙,挨個給叔伯爺們散煙,臉上帶著靦腆而真誠的笑容:
“三爺,五叔,栓子哥……我回來了,沒發啥財,就是單位效益還行,給家里買了點年貨。”
“效益還行?看你這架勢,可不是還行那么簡單咯!”
被稱作三爺的老漢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拍著趙志剛的肩膀,“好娃!給咱趙家村長臉了!你爹媽可算熬出頭了!”
寒暄了幾句,趙志剛在鄉親們羨慕的目光中,提著行李,朝著村東頭那幾間熟悉的土坯房走去。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院子里正在喂雞的母親首先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手里的簸箕“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激動地喊了起來:
“他爹!他爹!快出來!志剛回來了!娃回來了!”
父親趙老栓從屋里快步走出來,身上還沾著些木屑,他正在編筐。
看到兒子真的站在院子里,那張刻滿皺紋的古銅色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抑制的喜悅,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爸,媽,我回來了。”趙志剛看著明顯又蒼老了幾分的父母,鼻子一酸,趕緊把行李提進屋。
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線昏暗,點著一盞煤油燈,趙家村位置偏僻,目前還沒完全通電。
墻壁被煙熏得發黑,家具簡陋破舊,妹妹趙小娟正在灶臺邊燒火,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哥哥,高興地跳了起來:
“哥!你回來啦!”她已經讀高二了,出落成了大姑娘,但身上的衣服依舊打著補丁。
母親看著趙志剛放在炕上的那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大旅行包,又是高興又是心疼,忍不住念叨:
“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買這么多東西干啥?這得花多少錢啊!你剛工作,得學著攢點錢,以后還要娶媳婦兒呢……”
父親也在一旁點頭:“你媽說得對,城里花錢地方多,別亂花。”
趙志剛看著父母身上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再看看妹妹那渴望新衣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拉著父母在炕沿坐下,妹妹也湊了過來。
“爸,媽,小娟,你們別擔心錢的事。”趙志剛深吸一口氣,臉上帶著自豪和興奮。
“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們單位,紅星研究所,今年效益特別好!年底發了年終獎,我拿了……足足三個月的工資!”
“三個月工資?”母親愣了一下,沒太反應過來,“那是多少?”
趙志剛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個六:“三百六十塊!”
“多……多少?”趙老栓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眼睛瞪得像銅鈴。
三百六十塊!
他和老伴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扣除口糧,能見到手的現錢,最多也就幾十塊!兒子一次獎金,就頂他們好幾年!
母親也驚呆了,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妹妹趙小娟反應最快,上高中的她知道錢的價值,高興地拍手跳了起來:
“三百六!”
“哥!你也太厲害了吧!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縣里吃那家羊肉泡饃了?我想吃好久了!”
趙志剛寵愛地摸了摸妹妹的頭:“去!明天哥就帶你去縣里,想吃啥吃啥,再給你買身新衣服!”
他接著對父母說:“而且,我現在的工資也漲了。剛去的時候是10級,每個月拿80塊,現在轉正定級了,是12級技術員,每個月工資一百二十塊!”
每個月一百二十塊!年終獎三百六十塊!
這一個個數字,如同一個個幸福的驚雷,炸響在這間貧困的土坯房里。
老兩口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擊得有些暈眩,母親更是用粗糙的手背抹起了眼角。
“好……好……好啊!”趙老栓激動得只會說一個好字,用力拍著兒子的肩膀。
“我娃出息了!真出息了!碰上好單位了!一定要好好干!踏踏實實的,領導讓干啥就干啥,不能偷奸耍滑,要對得起人家給的這份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