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宴的喧囂終于沉淀在長安的夜色里,五天來鼓樂笙歌、君臣宴飲的熱鬧,仿佛隨著宮燈漸次熄滅而淡去。
甘露殿內,燭火搖曳,映著李世民略帶疲憊卻依舊英挺的面容。
他剛卸下龍袍,換上素色常服,指尖還殘留著御酒的醇香,眉宇間卻已染上幾分上朝議事的凝重。
明日便是停朝五日之后,重啟朝政的日子。
“陛下,秘書監魏徵求見。”陳文輕步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靜謐。
李世民握著茶盞的手微頓,眸中閃過一絲了然,就知道他會過來。
御宴擺了五天,看來這老山羊鼻子也憋了五天,以為他有話會攢到明天早朝的時候說,沒想到他連天亮都等不及了。
李世民嘆了口氣,擺手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身青衫的魏徵穩步而入,身形清瘦卻脊背挺直,目光澄澈如洗,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執拗。
他行禮過后,并未寒暄,直截了當地開口:“陛下,臣深夜叨擾,只為御宴上封皇嫡長孫為萬戶侯一事而來。”
李世民面上掠過一絲無奈,卻還是淡淡道:“玄成有話不妨直說。”
“陛下,”魏徵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卻堅定,“皇嫡長孫誕生,乃是皇室之喜,天下之幸。然萬戶侯之封,非同小可,關乎朝廷法度,關乎天下人心。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若驟然受此重封,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李世民放下茶盞,眉頭微蹙:“朕知曉卿的顧慮。只是御宴之上,朕一時欣喜,親口許下承諾。天子金口玉,豈能輕易反悔?”
“陛下此差矣!”魏徵語氣激昂,卻依舊保持著君臣之禮,“天子者,天下之表率也。當以法度為先,以民心為重,而非以一己之諾,壞朝廷之規。昔年漢高祖封韓信為齊王,因功而賞,方服眾心;今皇孫無功受祿,若真封萬戶侯,非但不能彰顯皇室恩寵,反而會讓天下臣民非議陛下,讓有功之臣寒心。明日上朝議事,此事若擺上朝堂,臣必死諫到底,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行此不妥之事!”
李世民心中早有預料,魏徵向來如此,只要認定之事,便會據理力爭,寸步不讓。
他試圖辯解:“朕此舉,不過是出于對覺兒的疼愛之情,并無他意。再者,萬戶侯的俸祿封地,朕自會酌情安排。”
“陛下此更是不妥!”魏徵毫不退讓,“法度之下,豈有‘酌情’之說?今日陛下可為皇孫開特例,明日便會有人效仿,請求陛下為親眷破例,長此以往,朝廷法度將形同虛設。陛下三思啊!”
李世民知道魏徵說得句句在理,講理是好事,認死理就不好了吧?有些話非得說得那么明白才行嗎?
“玄成,朕知你一心為公,重造戶籍一事你是知道的吧?”李世民微微皺眉,“皇孫的萬戶食邑就從清查出的隱戶里出,這樣總可以的了。”
重造戶籍的第一步就是清查脫籍人口和世家的隱戶,現在還沒有查完,但目前報上來的數字已經超過了百萬戶。
保守估計全國清查完,至少能多出來二三百戶,這是太子的功績,賞給李覺一萬戶,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