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勝雙腿一軟,再次跌跪在地,這一次,卻再也沒有力氣抬頭了。
待秦勝從昏沉中醒來,冷月已透過窗欞灑滿空蕩的廳堂。
刑場上的每幀畫面都在腦中翻涌:侄兒滾落的人頭、李恪袖手的冷笑、李泰漫不經心的挑眉,最后定格在太子那抹意味深長的淺笑上。
“李泰……李恪……”他枯爪般的手攥緊染血床單,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老夫便是化作厲鬼……”
話音未落突然嗆咳起來,忙跌撞著撲向桌案灌下冷茶。
冰涼的液體穿腸而過,激得他佝僂著身子劇烈顫抖。
他掙扎著整好衣冠踏進庭院,卻見麗正殿的燈火仍亮著。
他正想像往常一樣直接走過去,這時一個小黃門急匆匆地迎了上來:“秦公爺安好!殿下特準您半月休沐,囑咐您好生將養,不必過來了。”
小宦官笑盈盈躬身,恰好擋住通往書房的青石路。
秦勝僵在階下,望著咫尺之遙的殿門,忽然覺得那暖黃燭光比月光還要寒冷三分。
“不必過來了……”秦勝喃喃重復著小黃門的話,只覺得這輕飄飄的幾個字,比鬼頭刀還要鋒利,瞬間剖開了他最后一點念想。
往日里,他出入東宮如入無人之境,太子書房的門檻被他踏得發亮,可如今,一道無形的墻已然豎起,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他盯著小黃門恭敬卻疏離的臉,那雙往日里總帶著討好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無半分溫度,分明是看死了他這棵失勢的枯木。
秦勝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千萬語堵在喉頭,卻只能化作一聲模糊的嗚咽。
他死死盯著那道門縫里漏出的暖光,仿佛能看見太子伏案批閱奏章時平靜的側臉――那樣云淡風輕,仿佛今日刑場上血濺三尺不過尋常瑣事。
小黃門依舊躬著身,笑容恰到好處地凝固在臉上,像戴了張描畫精致的面具。
夜風掠過宮墻,吹得秦勝官袍下擺獵獵作響。
他終于慢慢直起身,拂塵在肘間微微一顫,終是沒能再往前邁出半步。
轉身時,月光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步一步,沉甸甸地碾過青石路面,消失在宮墻的陰影里。
遠處傳來三更鼓聲,秦勝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而此刻魏王府中,李泰正對著燭火翻看這兩個月京兆府的公文。
“二郎,都三更天了。”陸清無奈地看著桌子上那一摞公文,這東西有必要一口氣看完嗎?
“哦,”李泰頭不抬眼不睜地說道:“早說讓你下去休息了,快走吧。”
陸清無語了,難道提醒他三更天了,是因為自己想要下去休息嗎?
“二郎,”陸清都不知道該怎么勸了,于是說道:“你再不睡,去昭陵的事就要耽誤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