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勝僵立當場,手中的絹帛詔書飄然落地,雙眼死死盯著秦英死不瞑目的臉,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碾過,疼得幾乎窒息。
法場外圍忽然響起一陣震天的鑼鈸聲,初時還在人墻之外,轉瞬便如潮水般涌近。
只見數十個身著短打、腰系紅綢的百姓,敲著鑼鼓、舉著素白幡旗,簇擁著幾個白發老者,徑直沖向監斬臺前。
幡旗上“為阿鸞伸冤”、“惡賊伏法”、“惡賊伏法”、“阿鸞安息”這樣的字眼在日頭下格外刺眼。
“秦韋二賊伏法!老天有眼啊!”
“秦英、韋靈符惡貫滿盈,今日伏法,真是大快人心!”
領頭的老者振臂高呼,聲音嘶啞卻帶著抑制不住的亢奮。
人群中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附和,鑼鼓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竟蓋過了刑場的肅殺之氣。
這些人個個神情激憤,卻又分寸得當,既不沖撞衛兵,也不靠近囚車殘骸,只是圍著監斬臺外圍歡呼,顯然是受過刻意編排。
李恪立于東側,垂眸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為首的老者望向這邊時,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老者見吳王點頭,更加亢奮地舉起拳頭,高呼:“京兆府明鏡高懸、為民除害,殿下威武!太子英明!”
秦勝本就氣血翻涌,見此情景更是目眥欲裂。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那些敲鑼打鼓的百姓,暴喝出聲:“放肆!此乃刑場重地,豈容爾等亂民喧嘩!鑼鼓齊鳴,驚了太子殿下圣駕,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他一邊嘶吼,一邊急切地轉頭看向李承乾,指望太子能發怒驅離這些人,好歹能保全秦家最后一絲顏面。
可李承乾卻端坐在主位上,九旒冕冠的玉珠輕輕晃動,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怒意,反而緩緩勾起一抹淺笑。
“稍安勿躁。”李承乾的聲音不高,剛好清晰地傳入秦勝的耳中,“百姓慶賀天理得彰,何來驚駕之說。”
他目光掃過臺下歡呼的人群,語氣愈發溫和,“阿鸞無辜慘死,百姓為她鳴冤,正是民心所向。百姓都這般敲鑼打鼓,孤若不做點什么,不足以彰顯朝廷與民同心之意。”
說著,他抬手召來身旁的內侍,朗聲道:“傳本宮令,東宮撥款,在西市內外擺三天流水席,凡前來慶賀惡賊伏法者,皆可入席暢飲。本宮讓天下人皆知,朝廷懲惡揚善,從不含糊!”
“太子殿下英明!”臺下的百姓立刻齊齊跪拜,歡呼聲更盛,鑼鼓聲也愈發響亮,震得監斬臺的木樁都微微發顫。
秦勝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萬萬沒想到,太子非但不斥責這些“亂民”,反而還要擺宴同樂!
他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喉頭腥甜涌上,眼前陣陣發黑。
那些鑼鼓聲、歡呼聲,此刻在他聽來,都像是催命的喪鐘,一遍遍敲打著他早已破碎的心神。
三個皇子的身影在他眼前重疊,化作一張張嘲諷的臉,而他拼盡全力想要保全的一切,終究還是化為了泡影,甚至成了他人彰顯功德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