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通事舍人墨恩靜坐于下首副案之后,身形如松,紋絲不動。
案幾上,雪白的箋紙平整如新,紫毫筆輕擱于青玉筆山之上,端硯中的墨汁烏黑發亮,仿佛能照見人影。
殿內沉香氤氳,墨恩低眉垂目,手中捧著一冊《東宮起居注》,朱筆偶爾輕點,記錄著跟太子有關的一切。
他的呼吸極輕,幾乎與殿內的寂靜融為一體,唯有指尖摩挲紙頁時,才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吱呀”一聲細響,殿門被輕輕推開。
稱心手捧鎏金茶盤,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茶盤上的越窯青瓷盞中,新煎的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熱氣裊裊上升,在殿內投下淡淡的影子。
稱心低眉順目,行至李承乾案前,躬身奉茶,輕聲道:“殿下,新煎的紫筍茶,潤潤喉吧。”
殿內燭火微微搖曳,將稱心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捧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卻仍保持著最恭謹的姿勢。
“出去。”李承乾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他連眼皮都未抬,修長的手指仍停留在書冊上,“沒我的話,再若隨意進來,”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這東宮就留不得你了。”
稱心渾身一顫,茶盞在托盤中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慌忙跪伏于地,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磚面:“奴……奴婢知罪。”聲音細若蚊蠅,帶著明顯的顫音。
稱心倒退著退出殿門時,不慎被門檻絆了一下。
他倉皇穩住身形,連衣帶勾到了門環都顧不上整理,幾乎是落荒而逃。
李承乾這才抬眼,目光掃過微微晃動的殿門,又落回書冊上。
墨恩眼角余光微動,筆下未停,在《東宮起居注》上多記了一行。
“寅時三刻,太子誦讀,侍者入內奉茶,斥退。”
寅時初刻夜色濃如潑墨,及至寅時三刻天際線漸漸泛起一線極淡的青色,似有若無。
到了卯時,天光悄然滲透,夜色如潮水般退去。
東方的青白轉為淺灰,繼而暈染出一抹極淡的霞色,云層邊緣被鍍上金邊,長安城的輪廓逐漸清晰。
坊間的炊煙裊裊升起,與晨霧交融。宮墻之內,新的一天也在悄然拉開帷幕。
宮人們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開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李承乾擱下手中書卷,起身轉入內室。
片刻后,他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走出來。
窄袖收腰的深青色錦袍以銀線暗繡云紋,腰間束著蹀躞帶,足蹬烏皮靴,整個人如出鞘的利劍般英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