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分,甘露殿的檐角漸漸隱入昏暗中,只有殿內透出的燈火,在青石板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李世民擱下朱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案幾上堆疊的奏章已批閱了大半,他抬頭望著剛剛坐下的李承乾。
燭光下,李承乾的面容與年輕時的李世民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間少了那份殺伐決斷,多了幾分書卷氣。
李承乾慢慢地坐下,微微抬頭,嘴角微揚,臉上帶著淺淡的一抹笑容,緩緩開口答道:“兒已經看過了。”
“嗯?”李世民支著耳朵聽,結果沒下文了。
問他長孫無忌擬的那個課業章程看過了沒有,他就回答了一個看過了,看過你倒是談談感想啊。
李承乾就一聲不吭,面帶微笑地看著老爹。
你問的話,我已經回答過了,多一個字我也沒說,免得多有失、多說多錯。
“他那個新規定的怎么樣?”李世民目光柔和地看著他心尖上的兒子,生怕他又敷衍自己,緊著追問了一句:“是不是很嚴苛?”
李世民一句話暴露了他根本沒看過那個章程,原來老爹連看都不看就轉交東宮了,可見他對長孫無忌的信任之深。
“《禮記》有云:玉不琢,不成器。”李承乾聲音清潤如玉磬,“嚴師出高徒,苛求方見真章。”
燭火忽然爆了個燈花,映得太子眼中似有碎金流動。
“嗯。”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太子話說得漂亮,可他分明看見兒子垂眸時,長睫在眼下投出的陰影微微顫動。
哪有人會真心喜歡枷鎖?即便是最上等的璞玉,被雕琢時難道就不痛嗎?
若是別的事,誰敢給他的兒子半點委屈,他絕不答應,但在教育這回事上,多嚴苛他都同意。
莫說訓斥、責罵,就是動手真打,那也咬牙鼓勵,打傷活該、打殘不論罪、打死不論死罪。
當然沒有人敢真的把皇子給打到受傷的程度,打腫個手心就算是到頭了。
盡管皇帝金口玉,甚至立下字據不論罪,那也沒人敢。
在這件事上不追究你,在別的事上連本帶利的找回來,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李世民相信所有的太子太師都是為學生好的,只有他把態度擺端正了,他堅定地給他們撐腰,他們才敢管太子。
長孫無忌提出要嚴管太子,李世民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舅舅疼外甥那還能有假的?
以長孫無忌帶軍的那個狠戾的風格,他擬的章程必定嚴苛至極。
李世民連一眼都沒看,不是不關心李承乾,恰恰是太關心了,他怕,他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一眼就心疼兒子了。
教育這回事必須要放手,自己一旦干涉,別人就不敢管了。
李世民知道李承乾本就不喜歡長孫無忌,怕他有抵觸心理,特意叫他過來談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