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忽然掠過一陣寒風,吹散了水中倒映的晚霞。
李承乾望著破碎的波光,忽然輕笑出聲。
這哪里是什么課業章程?分明是舅父織就的天羅地網,要將他這尾想要躍龍門的錦鯉,永遠困在方寸池塘之中。
李承乾走出涼亭,慢慢地來到太液池邊。
太液池的水面泛著初春特有的青灰色,李承乾拾起一枚扁平的石片,手腕輕抖,石片在水面連跳數下,蕩開的漣漪驚散了池中倒映的云影。
李承乾看著圈圈漣漪輕輕地笑了,嘴角掛著一絲淺淺淡淡的悲涼。
原來舅父早將朝堂化作這太液池,自己不過是他人掌中的一枚石片,縱使激起千層浪,終究沉入他早已丈量好的深淵。
開科取士、重造戶籍,這兩件事的共同點就是都動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并且自己的態度都很堅決。
原來舅舅是看準我與他政見不合,并且我長大了,不那么好拿捏了,便動起了歪心思。
“好一招陽謀。”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石片鋒利的邊緣。
那些寅卯誦經、子夜習策的章程,表面是嚴師苛責,內里卻是量身打造的囚籠。
若順從,便消磨盡銳氣;若反抗,則坐實狂悖之名。
這章程可以考查我是否聽話,如果我懦弱順從,或許前世的命運也可更改,偏生我陽奉陰違。
給我的太師和長史們下任務,以責罵太子的激烈程度為考核業績標準,可以悄無聲息地把我逼瘋。
除非甘愿做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否則無論我是奮起反抗抑或是消極懈怠,都同樣會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舅父真是打的好算盤,可憐我日夜受那誅心之刑,進退皆錯、行俱失,屢屢犯錯之后被世人罵喪心病狂。
人人覺得舅父用心良苦,而我則是死有余辜,更為可悲可笑的是,居然連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
自己到死都在怨恨自己不爭氣,痛恨舅父的原因千百條,卻沒有一條是舅父對自己滿心算計。
李承乾忽然笑出聲來,多諷刺啊,前世自己竟然一直悔恨著到底辜負了舅父的栽培之恩。
就像此刻池中愚鈍的錦鯉,終日圍著投食者的倒影打轉,至死都不知那雙手早已備好蒸籠。
“殿下……”
一聲輕喚隨風飄來,李承乾回首望去,見稱心正踏著池邊碎影款款而來。
少年身著月白舞衣,廣袖被晚風拂起,恍若驚鴻掠影。
“怎么尋到這里來了?”李承乾唇角微揚,眼底卻不見笑意。
稱心趨步上前,腰間環佩叮咚作響。
他躬身行禮時,脖頸彎出恭順的弧度:“我是來太液池畔練舞的,不想竟得遇殿下。”抬起的面龐映著霞光,“真真是意外之喜。”
李承乾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