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忽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西域使團那件事,雖然陛下已經壓下去了,但魏征那些人心里未必服氣。這段時間若有人拿‘殺戮過重’說事,不必爭辯,更不必動怒。有些話,你說不合適,但有人說合適。”
李毅會意:“兄長指的是……”
“自然有人會替你說話。”長孫無忌意味深長道,“侯君集、程知節那幫武將,最見不得文人拿戰場上的事說三道四。他們開口,比你開口有用得多。”
這倒是實話。文臣武將之間的微妙平衡,本就是朝堂常態。有些話從武將嘴里說出來是“仗義執”,從李毅這個當事人嘴里說出來,就可能變成“居功自傲”。
“謝兄長指點。”李毅鄭重一禮。
長孫無忌擺擺手:“瓊華是我妹妹,昭兒是我外甥,我們是一家人,不用這般客氣。”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溫和:“瓊華這半年不容易。她既要顧著身子,又要替你打理府中事務,還要應付各方的打探和試探。一個女子,能做到這樣,很不容易。”
李毅心中涌起一陣歉疚:“是我虧欠她良多。”
“知道虧欠,就好好補償。”長孫無忌笑道,“明日不必急著上朝,陛下特許你休沐三日。好好陪陪妻兒,冠軍侯府擴建的圖紙已經送到府上了,正好與瓊華一起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
說話間,已到了宮門外。兩人的車駕都在此等候。長孫無忌的是一輛青幔馬車,樸素卻規制嚴謹;李毅的則是一輛玄色馬車,車壁上漆著冠軍侯的朱雀徽記,四匹清一色的黑馬在夜色中安靜地站立。
“對了,”長孫無忌臨上車前,又轉身道,“陛下今日宴后,私下與我提了一句,說想讓你兼領安西大都護府大都護。我勸陛下暫且擱置,等過了年再說。”
李毅眼神微動:“兄長認為不妥?”
“不是不妥,是時機未到。”長孫無忌登上車轅,回頭道,“你現在已經是萬戶侯,若再兼領安西大都護,節制西域萬里疆土,那真就是封無可封了。緩緩,對你,對陛下,都好。”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消失在長安街的夜色中。
李毅站在原地,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侯爺,夜寒,上車吧。”親衛隊長低聲提醒。
李毅這才收回目光,登上馬車。車內寬敞,鋪著厚厚的氈毯,角落里的銅炭盆散發著暖意。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耳邊回響著長孫無忌的每一句話。
句句肺腑,字字珠璣。
這位國舅,能在貞觀朝穩坐文臣之首,果然不是靠姻親關系那么簡單。對朝局的洞察,對人心的把握,對分寸的拿捏,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馬車駛過宵禁后寂靜的長安街巷,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單調而有節奏。偶爾經過坊門,能聽到坊內巡夜武侯的腳步聲和低語。
李毅睜開眼,掀開車窗簾一角。窗外是熟睡的長安城,萬家燈火大多已熄滅,只有少數樓閣還亮著燈,像是夜幕中的星辰。
這座城,這個帝國,剛剛因為他的戰功而沸騰。但沸騰之后呢?
功高震主,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古往今來,多少名將能臣倒在這四個字上。韓信、彭越、周亞夫……哪個不是戰功赫赫,哪個不是聲名顯赫,最后呢?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前世學的那些歷史知識,那些王朝更迭的教訓,那些君臣相疑的悲劇,每一樁每一件都歷歷在目。
所以他要走的路,必須不一樣。
不能只是做一個名將,更不能只是做一個忠臣。
他要做的,是開創一個千年世家。這個世家,要在王朝更迭中屹立不倒,要在權力傾軋中游刃有余,要在歷史長河中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這比打一場滅國之戰,難上千倍萬倍。
馬車在冠軍侯府門前停下。
李毅下車,抬頭看著府門。門楣上“冠軍侯府”四個金漆大字在燈籠映照下熠熠生輝。府內還亮著燈,顯然有人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將朝堂上的算計、君臣間的博弈、未來的謀劃,都暫時壓下。
此刻,他只是李毅,是長孫瓊華的丈夫,是李昭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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