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
冠軍侯府門前,兩盞碩大的朱紅燈籠在秋風中微微搖晃,將“冠軍侯府”的匾額映照得格外醒目。李毅站在石階下,仰頭望著這座熟悉的府邸,心中涌起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柔軟。
離家半年,征戰萬里,看慣了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此刻這尋常府邸的燈火,竟比任何榮華富貴都更讓他心安。
門房早得了信,此刻大門半開,老管家李福帶著一眾仆役候在門內。見李毅下車,眾人齊齊躬身:“恭迎侯爺回府!”
聲音整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李毅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微微頷首:“都起來吧。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不敢辛苦。”李福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侯爺才真是辛苦了。夫人一直在等您,吩咐說侯爺回來,直接去正院。”
李毅點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府內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記憶中的冠軍侯府,雖不算簡陋,卻也談不上奢華。可眼前的庭院,顯然經過了精心打理——青石板路一塵不染,兩側新栽的松柏在夜色中挺拔蒼翠,回廊下掛著一排宮燈,暖黃的光暈將整個院子籠罩在靜謐祥和之中。
更讓他意外的是,府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廊下侍立的侍女,院中值守的護衛,個個訓練有素,進退有度,全然不似半年前那番略顯松散的模樣。
李福跟在他身后半步,低聲解釋:“這半年,夫人將府中上下整頓了一番。辭退了些憊懶的,新招了些得力的。還從長孫府借調了幾個老成的管事,幫著立規矩。”
李毅腳步頓了頓,心頭涌起復雜的情緒。他不在的這半年,長孫瓊華不僅要懷著身孕,操持府務,應付各方打探,還要替他整頓家宅……這其中的辛苦,他不敢細想。
正院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燭光。
李毅在門前停下,抬手示意李福等人止步。他獨自上前,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溫暖如春。
正廳中央擺著一個紫銅炭盆,炭火正旺,驅散了秋夜的寒意。四壁點著十二盞琉璃燈,柔和的光線灑在青磚地面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長孫瓊華就坐在窗下的軟榻上。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頭發松松地綰了個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此刻她正低頭看著懷中的襁褓,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半年未見,她清瘦了些,但氣色還好,眉眼間多了幾分初為人母的溫潤。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燭火嗶剝,炭盆里的火星輕輕炸開,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
長孫瓊華的眼眶漸漸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抱著孩子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毅面前。
“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顫抖。
李毅看著她,喉頭動了動,千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我回來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承載了半年的思念,半年的擔憂,半年的守候。
他伸手,想要抱她,卻又停住——目光落在她懷中的襁褓上。
那是他們的兒子,李昭。
長孫瓊華會意,輕輕掀開襁褓的一角。一張粉嫩的小臉露出來,嬰兒正熟睡著,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嘴唇紅潤如花瓣。
李毅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他的兒子。流淌著他的血脈,承載著他的姓氏,將延續他未來千年世家夢想的——兒子。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帶著溫熱的生命氣息。
就在這一刻,嬰兒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烏黑的瞳孔像最純粹的墨玉,倒映著琉璃燈的光,也倒映著李毅的臉。嬰兒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初生嬰兒常見的懵懂,反而有種奇異的專注。
然后,嬰兒咧開嘴,笑了。
沒有聲音,只是一個小小的、純粹的笑容。但就是這個笑容,讓李毅堅硬如鐵的心,瞬間融化。
他小心翼翼地從長孫瓊華手中接過孩子。動作生疏,卻無比輕柔。嬰兒在他懷中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小手從襁褓中伸出,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只手小得不可思議,卻握得很有力。
長孫瓊華靜靜看著這一幕,淚水終于滑落。但她很快拭去,轉身走向內室:“夜里涼,別在這兒站著,進去說話。”
內室更加溫暖。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熏籠里燃著淡淡的安神香。長孫瓊華讓侍女都退下,親自為李毅解下披風,又端來熱水和布巾。
內室更加溫暖。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熏籠里燃著淡淡的安神香。長孫瓊華讓侍女都退下,親自為李毅解下披風,又端來熱水和布巾。
“先擦把臉。”她將擰干的布巾遞給他,“一路風塵,定是累了。”
李毅接過,溫熱的布巾敷在臉上,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也驅散了心中最后一絲緊繃。這一刻,他不是什么冠軍侯,不是什么萬戶侯,只是一個歸家的丈夫,一個初為人父的男人。
他擦過臉,在榻邊坐下。長孫瓊華接過布巾,又為他倒了一杯熱茶,然后在他對面坐下,懷中抱著重新睡著的李昭。
“孩子……”李毅看著兒子,聲音低沉,“像你。”
“眉眼像你。”長孫瓊華柔聲道,“尤其是這雙眼睛。你不在的時候,他常睜著眼睛四處看,那眼神,和你沉思時一模一樣。”
李毅伸手,再次輕觸兒子的臉頰。這一次,他不再顫抖。
“這半年,”他看向長孫瓊華,目光深沉,“辛苦你了。”
長孫瓊華搖搖頭:“你在外征戰,那才是真辛苦。我在家中,不過做些瑣事,談不上辛苦。”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李毅知道,絕沒有這么簡單。一個女子,懷著身孕,丈夫遠在萬里之外征戰,要承受多少壓力、多少擔憂?更別說還要替他打理府務,應付朝中各方勢力的打探。
“兄長今日在宮中與我說了。”李毅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比他記憶中的粗糙了些,指腹有薄繭——那是長期操持家務留下的痕跡,“他說你做得很好,很不容易。”
長孫瓊華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只求不給你添亂就好。”
“怎么會添亂。”李毅握緊她的手,“你做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府中氣象一新,上下井井有條,這些都是你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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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長孫瓊華抬頭看他,眼中閃著晶瑩的光:“我真的怕……怕你回不來。怕昭兒出生時見不到父親,怕我要一個人將他撫養長大。”
她的聲音終于哽咽了。
李毅心中一痛,起身坐到她身邊,將她連同孩子一起擁入懷中。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但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抱著她,感受著她的顫抖,感受著懷中兩個生命的重量。
“對不起,”他低聲說,“讓你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