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暗藏玄機——既肯定了李毅的功勞,又指出了他的過失;既給了文臣交代,又未全盤否定武將的立場。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李世民追問。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道:“臣愚見,當速召冠軍侯回朝述職。西域戰事,可交由衛國公李靖或英國公李勣接手。至于冠軍侯本人——功過相抵,不賞不罰,令其閉門思過,以觀后效。”
這個提議,堪稱“和稀泥”的典范——召回李毅,平息爭議;換將接手,穩定西域;對李毅本人,既不賞也不罰,既保全了功臣體面,又給了朝野一個交代。
然而話音剛落,便有人反對。
“不可!”出聲的是戶部尚書戴胄,“冠軍侯若此時召回,西征大軍群龍無首,三萬協軍恐生變亂!西突厥若趁機反撲,西域戰果或將付諸東流!”
“正是!”侯君集接口,“臨陣換將,兵家大忌!且衛國公、英國公皆在漠北、河東鎮守,倉促間何人能接手西域戰局?”
爭論再起。
這一次,連原本支持召回李毅的文臣中,也有人開始猶豫——他們可以指責李毅殺戮過重,卻無人敢承擔“臨陣換將導致西域得而復失”的責任。
殿中陷入僵局。
李世民看著爭論不休的臣子,看著伏地不起的西域使者,看著殿外漸高的日頭,心中那股煩躁終于按捺不住。
“夠了!”
皇帝猛地一拍扶手,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御座。
李世民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后落在尉遲伏阇雄身上:“西域使團,暫居鴻臚寺,好生安置。爾等所,朕已知曉。”
他又看向眾臣:“今日朝議,到此為止。三日后,朕自有決斷。”
“退朝——”
王德尖細的嗓音響起。
百官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再多,只得躬身行禮,依次退出延英殿。
西域使者被內侍攙扶而起,帶往鴻臚寺。尉遲伏阇雄臨走前,回頭深深望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那眼神中有哀懇,有絕望,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殿內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李世民與長孫無忌。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將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長。
“輔機,”李世民的聲音帶著疲憊,“你說,朕該如何處置李毅?”
長孫無忌沉默良久,緩緩道:“陛下,冠軍侯……不能重罰,至少現在不能。”
“為何?”
“因為西域未定,西突厥未平。更因為……”長孫無忌頓了頓,聲音更低,“陛下需要他,也需要他手中的兵,去制衡朝中某些勢力,去震懾……那些心懷叵測之人。”
李世民眼神一凜。
他明白長孫無忌的未盡之意——朝堂之上,世家門閥的勢力從未真正消退;邊境之外,突厥、吐蕃、高句麗的威脅依舊存在。李毅這樣一把鋒利無匹的刀,固然可能傷到自己,卻也能斬斷許多不該存在的羈絆。
“可西域使團的控訴……”皇帝皺眉。
“控訴是真的,殺戮也是真的。”長孫無忌苦笑,“但陛下,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千百年后,人們只會記得貞觀二年,冠軍侯李毅平定西域,拓土千里,而不會記得……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這話說得殘酷,卻真實。
李世民默然。
許久,他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長孫無忌行禮退出。
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獨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望著西域那片遼闊的土地,望著西突厥的方向,望著長安城冠軍侯府的位置。
三日后,他必須做出決斷。
而這個決斷,將影響無數人的命運,甚至可能改變大唐的未來。
窗外,秋風蕭瑟,卷起滿地落葉。
深宮之中,帝王心事,重如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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