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隨即,笑意漸濃,最終化作一陣朗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笑聲在兩儀殿中回蕩,爽朗、開懷,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可跪在地上的王德卻將頭埋得更低,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他服侍皇帝多年,太清楚這笑聲背后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李世民笑罷,緩緩攤開流血的手掌。王德連忙膝行上前,用素絹小心翼翼地為皇帝包扎傷口。鮮血很快浸透了素絹,滲出暗紅的痕跡。
“諸卿所,深合朕心。”李世民看著被包扎好的手掌,語氣輕松,“麒麟現世,武曲耀空,此乃上天昭示:朕之皇子,當以仁德治天下;朕之武將,當以武功衛社稷。文武并濟,方是盛世之象。”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前,背對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傳朕旨意:冠軍侯李毅為國征戰,功在社稷。其嫡長子降生,天呈異象,此乃天佑忠良。賜名‘昭’,取‘承父勇武、衛護大唐’之意。封……嗯,就封為‘武安縣子’吧,食邑三百戶。”
“陛下!”長孫無忌忍不住出聲。
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直接封子爵?這恩寵未免太過了!更何況“昭”這個名字,再配上“武安”的封號,幾乎是在明示這個孩子將來要繼承其父的武勛道路。
李世民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長孫無忌:“輔機有何異議?”
“……臣,無異議。”長孫無忌低下頭,將后面的話咽了回去。他聽懂了皇帝的意思――既然異象已出,遮掩不住,那不如大大方方地褒獎、抬高,將其納入皇權可“賜予”的恩寵范疇。皇帝給的名,皇帝封的爵,這一切榮耀的源頭,依然是皇權。
“既如此,便擬旨吧。”李世民重新坐回御座,臉上恢復了帝王的威儀,“另,以朕私庫之資,賜冠軍侯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玉器二十件,以賀弄璋之喜。命尚藥局選派最好的太醫,常駐侯府,照料冠軍侯夫人與小公子安康。”
“臣等遵旨。”三人齊齊躬身。
“都退下吧。”李世民擺擺手,“朕有些乏了。”
“臣等告退。”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躬身退出兩儀殿。走出殿門,踏入陽光下的那一刻,三人才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發現彼此的額角都已見汗。
“玄齡,”杜如晦壓低聲音,語氣沉重,“此事……恐非吉兆。”
房玄齡默然片刻,緩緩搖頭:“是吉是兇,已不由我等評判。只看陛下……如何想,如何做了。”
長孫無忌望著遠處冠軍侯府的方向,眼神復雜難明。那里,有他剛剛生產完、需要呵護的妹妹;有他血脈相連、剛剛降世的外甥;也有一個可能將整個長孫家都卷入巨大漩渦的、燙手的“祥瑞”。
殿內,李世民獨自坐在御座上。
陽光透過窗欞,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低頭看著掌心被素絹包裹的傷口,那里還在隱隱作痛。
良久,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清:
“麒麟……武曲……”
“治……昭……”
“李毅啊李毅,你到底……給朕生了個什么樣的侄兒?”
他抬起頭,望向西域的方向,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那里,有他倚為長城、卻又不得不防的冠軍侯。
而這里,剛剛降生的兩個孩子,一個帶著麒麟紋,一個印著武曲星。
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交織?
殿外,夏末的風穿過宮闕,帶來遠方的消息,也帶走了帝王無人知曉的嘆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