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叫聲、怒吼聲、箭矢入肉聲混雜一片。親衛們拼命舉起盾牌,卻仍擋不住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箭雨。
疏勒王裴最先中箭,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大腿,他慘叫著從馬背上摔落,隨即被混亂的馬蹄踏成肉泥。
緊接著是莎車王、且末王、精絕王……這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君主,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箭雨中紛紛倒下。
“撤!快撤!”白訶黎布失畢嚇得魂飛魄散,調轉馬頭就想跑。一支箭矢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將王冠射落在地。他顧不得形象,伏在馬背上,在親衛的拼死掩護下,向西方狂奔。
龍突騎支和尉遲伏^信還算鎮定,在親衛的盾墻保護下緩緩后撤。但他們的眼神中,已充滿了絕望。
前方,正面戰場已經徹底崩潰。
兩萬聯軍騎兵,在唐軍三千鐵騎的沖擊下,竟如雪崩般潰散。突厥騎兵全軍覆沒,焉耆、龜茲等國騎兵死傷慘重,殘存的士兵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更可怕的是,唐軍并不急于追殺潰兵,而是重新整隊,在戰場上緩緩推進,如同梳子般梳理著每一寸土地。凡是還有組織的抵抗,便集中兵力予以粉碎;凡是潰散的逃兵,則任其逃竄――因為他們知道,這些潰兵會將恐懼帶到西域的每一個角落。
李毅勒住踏雪烏騅,停在戰場中央。
他身后,三千鐵騎重新集結,雖然人人浴血,甲胄破損,但戰意卻愈發高昂。猩紅的“唐”字大旗在硝煙中獵獵飄揚,旗面上濺滿了敵人的鮮血,更顯猙獰。
環顧四周,赤野原已成修羅場。
尸體堆積如山,鮮血浸透了沙土,匯成一道道暗紅的小溪,在烈日下蒸騰起刺鼻的血腥氣。折斷的刀槍、破碎的旗幟、倒斃的戰馬隨處可見。傷兵的哀嚎聲、瀕死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如同地獄的挽歌。
薛萬徹策馬而來,身上多了幾道傷口,神情卻異常亢奮:“侯爺!大勝!敵軍全線崩潰,據不完全清點,陣斬超過兩萬,俘虜萬余,余者皆潰!我軍傷亡……傷亡不足三百!”
以三千對十萬,傷亡不足五百,斬俘五萬――這已不是勝利,而是神話。
李毅點點頭,臉上卻無喜色。他目光掃過戰場,緩緩道:“那些國王呢?”
“疏勒王裴、莎車王、且末王、精絕王、尉頭王、溫宿王、姑墨王陣亡。”薛萬徹一一匯報,“鄯善王被俘,龜茲王白訶黎布失畢逃脫,焉耆王龍突騎支和于闐王尉遲伏^信率殘部退往焉耆城。”
“九個……”李毅喃喃道,“一日之間,西域九王授首。”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那里,焉耆城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兩個時辰。救治傷員,清點繳獲,將俘虜中的軍官、貴族單獨關押。”李毅的聲音平靜而冷酷,“兩個時辰后,開赴焉耆。告訴龍突騎支和尉遲伏^信――”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降,可活;不降,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薛萬徹渾身一震,肅然抱拳:“喏!”
命令傳下,唐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士兵們將同袍的遺體小心收斂,將重傷的敵人補刀了結,將輕傷者捆綁看押。繳獲的武器、甲胄、馬匹堆積如山。
李毅下馬,走到阿史那?賀魯的尸體旁。這位西突厥王子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驚愕與不甘。李毅俯身,拔出禹王槊,槊鋒上的血跡瞬間滑落,不留半點痕跡。
他直起身,望向西方更遠處――那里,是西突厥的王庭,是更廣闊的天地。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兩個時辰后,夕陽西下,將赤野原染成一片血紅。
三千鐵騎再度開拔,朝著焉耆城的方向,沉默而堅定地行進。他們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修羅軍團。
而此刻的焉耆城中,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敗兵涌入城中,帶來了戰場上的恐怖見聞。城內百姓驚慌失措,有人收拾細軟準備逃亡,有人跪在神廟前祈求神靈庇佑,更多的人則茫然無措,等待命運的審判。
王宮中,龍突騎支和尉遲伏^相對而坐,面如死灰。
“十萬大軍……一日之間……”龍突騎支喃喃著,仿佛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不是六萬。”尉遲伏^信苦澀地搖頭,“是兩萬騎兵、七萬步兵,還有西突厥的五千精銳。加起來,近六萬之眾。”
“那有什么區別?”龍突騎支慘笑,“反正都敗了,敗得一塌糊涂。”
沉默良久,尉遲伏^信緩緩開口:“大王,降吧。”
“降?”龍突騎支猛地抬頭,“我們殺了他的使者,組織了聯軍,如今戰敗就降?你覺得他會放過我們?”
“不降,便是城破人亡,雞犬不留。”尉遲伏^信閉上眼睛,“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至少……能保住滿城百姓的性命。”
龍突騎支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口。
宮門外,傳來士兵驚慌的呼喊:“唐軍!唐軍到城下了!”
兩位國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
他們緩緩起身,整理衣冠,如同赴死般,走向宮門。
夕陽的最后余暉,將焉耆城的影子投在城外的平原上。而在那影子之前,三千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已將這座西域名城,圍得水泄不通。
城頭上,守軍瑟瑟發抖。
城下,李毅端坐馬上,禹王槊倒插身旁。
他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西域的命運,在這一刻徹底落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