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焉耆盆地,白日里依舊酷熱難當。來自天山的融雪水滋潤著這片綠洲,也滋養著正在此地集結、號稱“二十萬”的西域聯軍。
在距離焉耆城東約五十里處,一片被當地人稱作“赤野原”的遼闊平原上,聯軍的營寨綿延十余里。各色旗幟在熱風中無力地低垂――有焉耆的銀月旗、龜茲的金駝旗、疏勒的狼頭旗、于闐的白玉旗……十八國旗幟混雜一處,雖顯壯觀,卻透著難以掩飾的混亂。
營中人來馬往,操著不同語的士兵們互相打量,軍官的呵斥聲、牲口的嘶鳴聲、鐵匠鋪的叮當聲混成一片嘈雜。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不如表面上那般熱烈。
“報――!”一名斥候沖入帳中,單膝跪地,“唐軍已出高昌,正向焉耆而來!前鋒距此已不足八十里!”
帳中眾王面色各異。焉耆王龍突騎支強作鎮定,撫須道:“來了多少人馬?”
“約……約三千騎。”斥候聲音有些發顫,“看旗號,正是冠軍侯李毅本部。”
“三千?”龜茲王白訶黎布失畢胖臉上的肌肉抖了抖,“他真的只帶三千人來?”
“狂妄!”于闐王尉遲伏^信拍案而起,須發皆張,“區區三千人,就敢來闖我二十萬聯軍的營寨!此子簡直不把我們西域諸國放在眼里!”
疏勒王裴卻皺起眉頭:“他敢以三千對二十萬,必有所恃。莫非……真如傳聞所說,有天神相助?”
“裴王何必長他人志氣!”龍突騎支不悅道,“就算他真有三頭六臂,難道還能敵得過十萬大軍?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明日列陣迎敵!讓那李毅看看,什么是西域男兒的血性!”
命令層層傳下,整個聯軍大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漣漪迅速擴散,最終化作洶涌的浪潮。
然而在這浪潮之下,暗流卻在涌動。
“大王,”深夜,龜茲王帳中,心腹大臣低聲道,“咱們真的要跟唐軍死戰嗎?那李毅一日破高昌,絕非易與之輩。萬一……”
白訶黎布失畢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打自然要打,但不能真拼命。你沒看見?焉耆、于闐那幾位,擺明了是想讓我們沖在前面。到時候若戰事順利,咱們便跟著撈好處;若形勢不妙……”他壓低聲音,“咱們離得最近,大不了退回龜茲,緊閉城門。那李毅再厲害,難道還能飛過城墻?”
類似的對話,在疏勒、莎車、且末等國的營帳中,以不同的語、不同的方式重復著。十八國聯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心思,不過是因恐懼而暫時粘合在一起的沙堡。
八月朔日,寅時三刻。
赤野原東方地平線上,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而在這晨光之前,一道黑色的細線,正自東向西,緩緩推進。
沒有飛揚的塵土――因為昨夜一場小雨剛剛潤濕了大地;沒有震天的鼓噪――因為那支軍隊行進時,只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沉悶如遠方的悶雷。
“來了!”
聯軍望樓上的哨兵發出了嘶啞的喊叫。剎那間,整個聯軍大營如同被驚醒的巨獸,號角聲、鑼鼓聲、軍官的吼叫聲響成一片。士兵們匆忙披甲持械,涌向預先劃定的陣地。
平原西側,十萬聯軍已經列開陣勢。
前鋒是三萬步兵,來自各國,裝備五花八門――有披皮甲持彎刀的,有穿鎖子甲握長矛的,更有甚者只裹著布袍、拿著農具充數。這些士兵被強行推至陣前,人人面色惶恐,陣型松散如沙。
中軍是兩萬騎兵,這是聯軍的精銳。焉耆、龜茲、疏勒、于闐等大國的常備軍皆在此列,人馬披甲,刀弓齊備。西突厥王子阿史那賀魯率領的五千突厥騎兵,則作為中軍的鋒刃,部署在最中央。
后軍是各國國王的親衛隊及輔助兵力,約一萬余人,更多的是壯聲勢。
陣型橫亙三里,縱深兩里,從空中俯瞰,如同鋪滿大地的彩色地毯。各色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反射著冷冽的寒光,乍看之下,確實有吞天噬地的氣勢。
然而當那支來自東方的黑色軍隊,在距離聯軍兩里處停下腳步,并緩緩展開陣型時,所有聯軍將士,從最底層的士卒到高踞馬上的國王,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窒息。
三千人。
真的只有三千人。
可這三千人列陣時,竟給人一種面對三萬、甚至三十萬大軍的錯覺。
他們沒有鋪開寬闊的正面,而是結成了一個緊密的、縱深極大的楔形陣。最前方是三排重甲騎兵,人馬皆披鐵甲,只露雙眼,手中丈二馬槊平端,槊刃在晨光下連成一道冰冷的死亡之線。其后是輕騎兵,弓弩在手,箭囊飽滿。兩翼各有數百游騎散開,如鷹隼般警惕著側翼。
整個軍陣靜默如淵。
沒有吶喊,沒有鼓噪,甚至沒有人馬不安的騷動。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以及甲葉摩擦時發出的、細微卻整齊的金屬碰撞聲。那種沉默,比任何戰前鼓動都更令人心悸。
猩紅的“唐”字大旗與黑色的“李”字帥旗,在軍陣中央高高飄揚。旗下,一騎金甲紅袍,端坐于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之上。即使隔著兩里距離,那雙眼睛投來的目光,依舊讓前排的聯軍士兵感到脊背發涼。
“那就是……冠軍侯?”龍突騎支在望車上,手搭涼棚遠眺,聲音有些不自覺的干澀。
“應該是了。”尉遲伏^信瞇起眼睛,“好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二十出頭?”白訶黎布失畢嘀咕道,“這樣一個毛頭小子,就把高昌給……”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如果真是這樣一個年輕人,一日破了高昌,那他的可怕,恐怕遠超他們的想象。
辰時初,兩軍對峙已近一個時辰。
烈日開始發威,熱浪蒸騰。聯軍陣中,不少士兵已經汗流浹背,有人偷偷卸下頭盔,有人蹲下休息,軍官的呵斥聲此起彼伏,卻難以維持秩序。反觀唐軍陣中,三千將士如鐵鑄般紋絲不動,唯有戰馬偶爾刨地,帶起些許塵土。
“不能等了。”龍突騎支咬牙道,“再等下去,士氣就散了。傳令前鋒,推進!”
號角聲響起。
聯軍前鋒的三萬步兵,在軍官的驅趕下,開始緩緩向前移動。他們的步伐雜亂,陣型在行進中愈發松散,如同被推著前行的潮水,猶豫而遲緩。
唐軍陣中,李毅看著那緩緩涌來的“人潮”,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侯爺,敵軍動了。”薛萬徹策馬來到他身側,“要不要……”
“不急。”李毅淡淡道,“讓他們再近些。”
一里。
八百步。
六百步。
聯軍前鋒已能看清唐軍鐵甲上的紋路,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凝如實質的殺氣。不少士兵的腳步開始遲疑,有人甚至偷偷向后縮。
就在此時,唐軍陣中,突然響起三聲短促的號角。